京城·正月朔日·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块浸了水的抹布。
凌九霄蹲在忘忧茶馆的屋顶上,右手托腮,左手盘着两颗新核桃——这回是从街口王大爷摊上顺的,盘起来声音比之前的脆。
他盯着东边那片还没散尽的烟花硝烟,打了个哈欠。
“第三天。”他嘀咕,“预警期第三天……第一天是做梦,第二天是恐慌,今天该动真格的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白墨端着两杯茶上来,一身素白衣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茶杯在他手里稳得像焊住了,水面平静得能当镜子照。
“寅时饮茶,伤胃。”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凌九霄。
凌九霄接过,呷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嘶——你泡茶永远这个温度?就不能放凉点?”
“七十三度是绿茶最佳口感温度。”白墨在他身边坐下,“低于七十度香气不显,高于七十五度涩味尽出。”
“讲究。”凌九霄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老老实实把茶喝完,“话说回来,你那宝贝徒弟——不对,现在该叫新天道了——给的这三天‘准备期’,到底准备了什么?”
白墨看向街道。
往常这个时辰,早该有贩夫走卒开始摆摊,包子铺该冒第一笼热气,卖豆浆的该扯开嗓子吆喝。
但今天,整条街死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惊恐的脸,又很快缩回去。
“他们准备了恐惧。”白墨说。
“还有呢?”
“还有猜测,谣言,以及……”白墨顿了顿,“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更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凌九霄站起身,眯眼望去。
距离茶馆三条街外,原本是京城最大的粮仓“永丰仓”所在地。此刻,那座五层高的砖石仓库正在……下沉。
不是塌陷,是整栋建筑像被无形的大手按进地里,一层接一层,平稳而恐怖地没入地面。
没有灰尘,没有砖瓦崩裂,安静得诡异。
粮仓周围的街道上,此刻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他们举着火把,提着麻袋,推着板车,像一群闻到腐肉味的秃鹫。
“抢粮的。”凌九霄啧了一声,“第一天做梦,第二天传谣,第三天动手——效率还挺高。”
白墨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了三下。
在他指尖落点的位置,三道极细的银灰色丝线凭空出现,向着粮仓方向疾射而去。
这不是攻击。
是“定义”。
第一根丝线钻进正在下沉的粮仓地基,在概念层面写下一行字:【此建筑下沉速度:减缓300%】
第二根丝线没入街道石板,写下:【此区域摩擦力:增加500%】
第三根丝线在空中分裂成数百份,钻进那些抢粮者的鞋底,写下:【每向前一步,愧疚感增加10%】
做完这一切,白墨收回手,脸色白了半分。
凌九霄瞥他一眼:“又偷用规则之力?新天道不是说好了‘有限干预’?”
“这是‘基础框架维护’。”白墨平静道,“粮仓下沉是规则松动引发的空间异常,属于我的管辖范围。至于后面两条……”
他顿了顿:“算赠品。”
粮仓那边,情况已经变了。
建筑下沉速度明显放缓,抢粮的人群发现自己像踩进了胶水坑,每迈一步都艰难无比。更要命的是,一股没来由的心虚和罪恶感涌上心头,不少人看着手里的麻袋,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强盗。
“妖、妖法!”有人尖叫。
“是白天的梦……梦里的神仙惩罚我们了!”
人群开始骚动,然后溃散。
凌九霄看着那些连滚爬爬逃走的人,摇摇头:“你说,要是咱们不插手,他们会把粮仓搬空吗?”
“会。”白墨肯定道,“根据历史数据,在灾害预警期,生活必需品被哄抢的概率是98.3%。其中演变成暴力冲突的概率是41.7%。”
“那现在呢?”
“现在……”白墨看向远处渐渐恢复平静的街道,“他们今晚会做噩梦,明天会有人开始反思,后天会有几个胆子大的回来把粮袋放回去。”
“然后呢?”
“然后这件事会被写进地方志,成为‘神迹显现’的又一条证据。”白墨端起茶杯,“五十年后,会有人在这条街立块碑,写‘天佑善人’。”
凌九霄乐了:“合着咱俩成街头行为艺术家了?”
“我们只是……”白墨想了想措辞,“在教世界怎么自己走路时,稍微扶了一把。”
“扶一把收费吗?”
“理论上,应该收费。”白墨认真道,“根据《三界紧急干预费用核算标准》,刚才那三下,合计消耗相当于地府判官三百年的俸禄。”
凌九霄眼睛一亮:“那咱们去找朝廷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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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现在自身难保。”白墨指向皇城方向,“你听。”
凌九霄竖起耳朵。
风声里,隐约传来钟声——不是报时的钟,是景阳钟。那是只有发生重大变故时才会敲响的宫钟。
此刻,钟声正以某种急促的节奏响着。
九慢,九快,九慢。
“召集文武百官,紧急朝会。”白墨翻译着钟声密码,“议题应该是:如何应对‘神谕’之后的动荡。”
“你怎么知道?”
“我当过史官。”白墨淡淡道,“这个节奏,是开国太祖定下的‘天变议事令’。三百年来只用过两次——一次是百年前大地震,一次是五十年前北境妖祸。”
“这是第三次?”
“第三次。”
凌九霄摸着下巴,突然咧嘴一笑:“那咱们去听听?”
“朝廷重地,闲人免入。”
“谁说我们要用‘闲人’的身份进去?”凌九霄从怀里摸出两块令牌,抛给白墨一块,“喏,昨天从罗刹那儿顺的——地府特使,够不够格?”
白墨接过令牌。
黑铁打造,正面刻着“酆都”二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入手冰凉,隐隐有阴气流转。
“她居然肯给你这个?”
“用三坛她私藏的‘忘川酿’换的。”凌九霄得意道,“那女人酒量差得很,三坛下去,别说令牌,让她跳脱衣舞都行。”
白墨沉默了三秒。
“你看到了?”
“咳咳——重点不是这个!”凌九霄赶紧转移话题,“走走走,看热闹去!我还没见过皇帝长啥样呢!”
皇城·太和殿·辰时初
龙椅是空的。
不是皇帝没来,而是根本坐不上去——从三天前开始,任何试图坐上那张椅子的人,都会莫名其妙滑倒。不是脚滑,是整个身体像抹了油,怎么都坐不稳。
此刻,六十岁的永昌帝站在龙椅旁,手扶着鎏金扶手,脸色铁青。
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低眉垂目,大气不敢喘。
“说话啊!”皇帝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平日里一个个能言善辩,现在怎么都哑巴了?!”
殿内死寂。
只有角落里的铜漏,水滴声滴答、滴答,敲在每个人心上。
终于,左都御史王懋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安抚民心。三日来,各地已有七十三起骚乱,虽未成大祸,但若放任……”
“如何安抚?”皇帝打断他,“告诉他们梦是假的?告诉他们粮仓自己往地里钻是自然现象?告诉他们井水突然变甜是地脉变动?!”
他越说越激动:“朕问过钦天监,问过国师,问过所有能问的人——没人能解释发生了什么!连他们自己都做了那个梦!”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
“启禀陛下。”
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两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殿门口。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手里盘着核桃,笑得像个市井混混。
另一个一身素白,面无表情,站得笔直如松。
禁卫军刚要呵斥,皇帝却抬手制止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两人腰间悬挂的黑铁令牌——那令牌他见过,在皇史宬最深处的一卷密档里,画着同样的图案,旁边标注:
“酆都特使,见令如见阎君。”
“二位是……”皇帝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地府临时工。”凌九霄拱拱手,大咧咧走进殿内,“听说你们这儿开会,过来蹭个座——有瓜子吗?”
满朝文武:“……”
白墨跟在他身后,对皇帝微微颔首:“酆都特使,白墨。奉阎君之命,前来协助处理‘规则过渡期’事宜。”
这话说得文绉绉,但意思很明白:我们是专业的,你们别慌。
皇帝深吸一口气,挥手让太监搬来两张绣墩——龙椅他不敢坐,别人也别想坐得比他高。
“二位特使,”皇帝开门见山,“这三日之变,究竟是何缘故?”
凌九霄刚要开口,白墨已经先说了:
“天道更新。”
四个字,简单直接。
皇帝愣了愣:“天……道?更新?”
“可以理解为,老天爷退休了,换了个新上任的。”凌九霄补充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把旧规矩改改——所以你们会觉得世界变了。”
“那梦境……”
“群发通知。”白墨说,“新天道用效率最高的方式,告知所有生灵:规则要变了,做好准备。”
“为何要变?”兵部尚书忍不住问,“旧规则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