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没再推。他知道云山的性子,认死理。那天晚上,他把云山给的零钱数了数,一共八十六块五。他把钱放进铁匣子,又在账本上“李伟”那行旁边,画了个小三角。
从那以后,云山每个月都来小卖部一趟,每次都带些零钱,有时三十,有时二十,最多的一回带了五十。她不说自己在县城干啥活,老郑也不问,只每次她来,都给她装袋刚炒的瓜子,或是给孩子拿块糖。
有回云山来,手上贴着块创可贴,指缝里还沾着水泥。老郑看着心疼,从柜台下拿出瓶碘酒递给她:“擦擦吧,别感染了。”
云山接过碘酒,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擦的时候,老郑看见她手腕上有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
“郑叔,”她擦完药,把碘酒递回来,“我听说你这小卖部要盘出去?”
“嗯,”老郑叹了口气,“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孩子在县城买了房,让我过去住。”
“那你啥时候走?”
“过了秋收吧。”
云山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老郑看着她的背影,见她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垮着,像扛了什么重东西。
秋收刚过,云山真把剩下的钱凑够了。那天她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张崭新的一百块,还有些零钱。“郑叔,”她把钱放在柜面上,脸上带着点笑,“凑够了,二百块。”
老郑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二百。他把钱放进铁匣子,又翻开账本,在“李伟”那行后面画了个勾。画完,他突然想起啥,从货架上拿下袋饼干:“给孩子带回去吧,刚进的。”
云山推辞了半天,还是收下了。她拿着饼干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郑叔,你去了县城,要是有啥难处,就跟我说。”
老郑笑着点点头:“好。”
看着云山走远了,老郑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最底下。他以为这事儿就算了了,却没想到,十年后,还能再扯上关系。
今年开春,老郑真打算把小卖部盘出去了。他年纪大了,腰不好,蹲久了就直不起来,孩子也催了好几回,让他赶紧去县城。他把货架上的东西清了清,能退的退了,不能退的就便宜卖给村里人。
就在他准备拆招牌的前一天,王建军来了。
王建军是云山现在的男人,老郑认识。前几年云山带着孩子嫁给了他,听说他人不错,对云山和孩子都挺好。王建军没穿外套,就穿件蓝衬衫,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胳膊。他进了小卖部,看了看空荡荡的货架,又看了看老郑。
“郑叔,”他开口时,声音挺亮,“我听云山说,你要走了?”
“嗯,”老郑点点头,递给他把椅子,“孩子催得紧,去县城享福。”
王建军坐下,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盒烟,递了根给老郑。老郑摆摆手:“我抽旱烟。”王建军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了根,抽了口才说:“郑叔,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
“啥事?”
“就是……前几年,李伟欠你的那二百块钱。”王建军看着老郑,“云山把钱还给你了,是吧?”
老郑愣了愣,点点头:“是啊,早还了。”
“其实那钱,不该让云山还。”王建军掐灭烟,又点了一根,“李伟欠的债,跟她没关系。”
老郑没说话。他知道王建军的意思,可云山当时那股子执拗劲儿,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打听了,”王建军又说,“李伟去年从里面出来了,在县城工地上搬砖。我去找过他,让他来给你道个歉,把钱还给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