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他们连亲密都带着克制与计算。
但……万一呢?
林铭定了定神,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素婉盛来的热粥,心不在焉地吹着气。
目光却透过袅袅热气,悄悄观察着妻子。她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粥,眉宇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小腹——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的动作。
那一晚,林铭辗转难眠。
身边的素婉呼吸平稳,似乎睡熟了。他睁着眼,在黑暗里听着远处隐约的江轮汽笛声。
那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疯长。狂喜与恐惧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喜的是,若真如此,这不仅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更是在这无边黑暗与压抑中,一抹意外而珍贵的生机,是活着的、温暖的证据。
恐惧的是,这生机脆弱如琉璃,暴露的代价,可能是万劫不复。
小主,
第二天,林铭以“近日劳累,给素婉也看看”为由,避开可能的耳目,带她去了另一城区一位可靠的、同情进步人士的老中医处。
诊脉的过程沉默而漫长。
老中医枯瘦的手指搭在素婉腕上,闭目凝神良久,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舌苔,问了几个问题。
最后,老人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林铭一眼,缓缓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是喜脉。日子尚浅,约莫两月余。夫人气血有些虚,需好生调养,切忌忧思劳碌。”
猜测被证实。林铭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似有惊雷滚过,又似有繁花瞬间在心底炸开。他紧紧握住素婉瞬间冰凉的手,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滔天的巨浪——有难以置信的惊喜,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忧虑和恐惧。
回到家,关上房门,确认无人窥听,压抑的情绪才稍微泄露。
素婉扑进他怀里,肩膀耸动,却哭不出声,只有滚烫的泪水浸湿他的肩头。
林铭紧紧抱着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你不能留在这里了。” 林铭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一天都不能多待。”
素婉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带上了一贯的柔韧与清明:“我知道。可是……怎么走?去哪里?我们的身份……”
军统对内部人员及家属并非全无监控,尤其是他这样在技术部门的。
无故失踪,立刻会引起怀疑,追查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我来想办法。” 林铭吻了吻她的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组织……必须尽快报告组织。”
这是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大的冒险。向组织坦白私事,请求帮助,这在铁一般的纪律和残酷的环境下,并非寻常之举。
但此刻他别无他法。
接下来几天,林铭常去“广慈堂”坐坐,去军统局上班,处理那些加密的电文,参加那些勾心斗角的会议。
他表现得一如既往,沉默,谨慎,偶尔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这倒不用伪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分每一秒,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寻找着最安全的联络机会。
他不能使用常规的死信箱或交通员。此事关系太大,容不得半点差池。他必须面见自己的单线联系人——“老安”。
机会在一次看似偶然的“出诊”中到来。一位住在南岸的、与军统有些瓜葛的富商“旧疾复发”,点名要“广慈堂”的林大夫。
林铭以往也偶尔出这种诊,并不引人注目。
在富商那充斥着西药和檀香味的华丽卧室里,他顺利完成了接头——老安扮作富商的管家。
听完林铭用极低语速、尽可能简洁清晰的汇报,老安——一个面容平凡、眼神却如古井般深邃的中年男人,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房间里只有怀表指针规律的嘀嗒声。
“情况我知道了。” 老安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你们做得对,第一时间报告。孩子是希望,不能折在这里。” 他走到窗边,撩起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看向外面雾气迷蒙的江面,
“军统那边,最近确实在收紧内部管控,尤其对电讯、机要部门。素婉同志一旦显怀,风险呈倍数增加。”
他转过身,看着林铭:“组织上会想办法。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绝对稳妥的方案。你要稳住,像平常一样。
素婉同志那边,你要安抚好,让她尽量如常,减少外出。必要的生活用品,我会安排可靠的人以其他名义送去。你们要准备好,一旦接到信号,必须立刻行动,不能有丝毫犹豫。”
“我明白。” 林铭重重点头,悬着的心放下些许,却又被更具体的担忧填满,“那……接走之后?”
“会安排到绝对安全的地方,有我们的同志照顾。可能是乡下,也可能是更远的、敌人控制薄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