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顺眉头一皱,正要出去查看,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进来,脸色发白地禀报:「陛……陛下,福公公,不好了!太……太子殿下他……他跪在殿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说什么也要见陛下!奴婢们……奴婢们拦不住啊!」
冷焰和福顺皆是一怔。
太子?赵珩?
冷焰立刻反应过来,是那个她着意培养,品性仁厚、目光清正的宗室子赵珩。她病重这些天,他每日都来请安,但都被以“陛下需要静养”为由挡在了外面。没想到,今日他竟然直接跪在了殿外。
「胡闹!」福顺低声斥责,「陛下需要静养,你们怎么当的差?!还不快把殿下劝回去!」
「福顺,」冷焰却开口阻止了他,她微微蹙眉,沉吟了一下,「让他……进来吧。」
「陛下,您的身体……」福顺担忧道。
「无妨,」冷焰摆了摆手,「让他进来。有些话,迟早要说。」
福顺无奈,只得示意小太监去传话。
不一会儿,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杏黄色太子常服,面容尚带稚嫩,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还未完全长成,但举止间已有了储君的沉稳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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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内殿,看到龙榻上那个消瘦憔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赵珩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他疾走几步,来到榻前,毫不犹豫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哽咽:
「儿臣……儿臣叩见父皇!父皇……您……您怎么样了?」他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只是用充满担忧和孺慕的眼神望着冷焰。
看着他这番情真意切的举动,感受着他话语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冷焰那颗被权谋和冰冷浸透的心,似乎有一小块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她一生坎坷,复仇路上更是心如铁石,极少感受过如此纯粹的不带任何利益的关怀。
「朕……没事。」她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起来说话吧,地上凉。」
赵珩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依旧跪着,声音带着哭腔:「儿臣不起来!父皇,您骗人!您看看您都成什么样子了!儿臣……儿臣听说,您是中了剧毒,是坏人害的!儿臣恨!恨那些坏人!也恨自己没用,不能为父皇分忧!」
他越说越激动,小小的身体因为情绪起伏而微微颤抖。
冷焰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她能感觉到,这个孩子是真心实意地担心她。这份真心,在冰冷的宫廷和充满算计的朝堂中,显得尤为珍贵。
「珩儿,」她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和,「你可知,朕为何要立你为太子?」
赵珩抬起泪眼,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儿臣……儿臣不知。儿臣只知道,定当恪尽职守,努力向学,不负父皇期望。」
「因为朕看中的,是你的‘仁’。」冷焰缓缓道,「并非妇人之仁,而是心怀天下苍生,明辨是非,知冷暖,懂敬畏。这江山,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开拓者,更需要一个能守住它、善待它的守成之君。」
赵珩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但是,珩儿,你要记住,」冷焰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丝凛冽,「帝王之仁,是有锋芒的!面对忠心臣子,面对黎民百姓,当怀仁爱之心;但面对阴谋诡计,面对魑魅魍魉,则需有雷霆手段!绝不能心慈手软!」
她目光如炬,盯着赵珩:「朕如今病卧于此,外面有多少人,正等着看朕的笑话,等着钻空子,甚至……等着朕死!你觉得,此刻,他们会在乎朕的死活吗?他们会因为你跪在这里哭泣,就收起他们的爪牙吗?」
赵珩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他年纪虽小,但并非对朝堂风向一无所知。他知道,最近确实有很多不好的传言,有些官员的言行也变得有些……微妙。
「不会。」冷焰自问自答,声音冰冷,「他们只会觉得朕虚弱可欺,觉得你年幼可欺!你此刻跪在这里,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毫无用处!」
赵珩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他怔怔地看着冷焰,看着她那双即使病弱也依旧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那……那儿臣该怎么办?」他下意识地问道,声音里带着迷茫和一丝不甘。
「站起来!」冷焰命令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珩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从地上站了起来,只是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发软,身形晃了一下。
「回你的东宫去!」冷焰继续道,「该读书读书,该习武习武,该听政听政!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耳朵去听,用你的脑子去想!去看清哪些是忠臣,哪些是奸佞!去学习如何平衡朝局,如何应对危机!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跪在这里流无用的眼泪!」
「你若真想为朕分忧,就尽快成长起来!成长到足以让那些宵小之辈畏惧,成长到足以在你朕……不在的时候,也能稳稳地扛起这片江山!」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字字敲打在赵珩的心上。他脸上的稚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坚毅。他明白了,父皇不需要他的眼泪和软弱,需要的是他的成长和担当!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眼角的湿润,挺起尚且单薄的胸膛,朝着冷焰深深一揖,声音虽还带着少年的清亮,却已有了几分沉稳:
「儿臣……明白了!谢父皇教诲!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这就回东宫,刻苦用功!请父皇……务必保重龙体!儿臣……告退!」
说完,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冷焰,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毅然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内殿。那背影,似乎在一瞬间,成长了许多。
看着消失在殿门口的年轻身影,冷焰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但更多的,是深沉的疲惫和无法言说的压力。
教导储君,稳定朝局,清除内患,调查外敌……每一件事,都沉重如山。而她,只能在这病榻之上,勉力支撑。
她重新躺下,闭上双眼。体内的毒素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祟,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
‘必须……尽快好起来……’她在心底默念。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战争,她输不起。
殿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乌云汇聚,隐隐有雷声滚动。
山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