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神医」、「针药暂缓病情」、「老郎中」等字眼时,萧绝眼中的暴戾稍稍一顿。
「当真?」他声音森寒,带着浓浓的怀疑。
「千真万确!李医官亲自查验过,那名垂危士兵的脉象确有好转!王爷,那老先生…看着似乎真有本事!」报信的心腹侍卫激动地回话。
萧绝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死马当活马医。
无论如何,这是一丝光亮。
「带他过来。」他最终下令,声音听不出情绪,「本王要亲自见见这位…‘活神仙’。」
「是!」
当冷焰再次被「请」上马车,离开亲卫营,驶向那座她曾作为王妃踏入、又作为囚徒离开的摄政王府时,她的内心平静无波。
穿过熟悉的朱门高墙,走过积雪清扫后依旧显露出威严气象的庭院廊庑。
书房外,侍卫层层把守,气氛凝重。
通传之后,那扇沉重的、象征着胤朝最高权力之一的房门,被缓缓推开。
书房内,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
萧绝没有坐在书案后。他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玄色的蟒袍衬得他身形挺拔而压抑。仅仅是一个背影,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势和…一种疲惫到极致、却又强行绷紧的焦躁。
冷焰扮演的孙老先生,在侍卫的示意下,颤巍巍地走进书房,然后依着礼数,缓缓跪下,以头触地,发出苍老沙哑的声音:「山野草民孙思邈,叩见王爷千岁。」
她故意用了「药王」的名讳,取其姓而隐其名,半真半假,更添一份世外高人的神秘感。
萧绝没有立刻回头。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那老郎中似乎有些力不从心的、细微的喘息声。
良久,萧绝才缓缓转过身。
他那双深邃锐利、此刻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鹰隼般,精准地锁定了跪在地上的、那个看起来卑微渺小的老者身上。
目光如实质,带着审视、怀疑、压迫,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期盼。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冷焰依言,缓缓抬起头,露出了那张布满岁月痕迹、写满风霜劳苦的脸。她的眼神刻意保持着浑浊和老迈,带着适当的敬畏和惶恐,迎上那双足以令朝野上下皆胆寒的眼睛。
四目相对。
一个居高临下,威势赫赫,掌控生死。
一个匍匐于地,老迈卑微,命若悬丝。
萧绝的目光极其锐利,仿佛要穿透那层苍老的皮囊,直看到内里去。他仔细地打量着这张脸,每一道皱纹,每一处老年斑,那双浑浊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冷焰的心跳,平稳如常。她的伪装,是她复仇的铠甲,经过无数次推敲和演练,她有自信,即便是萧绝,也绝难看破。
然而,就在她以为这最初的审视即将过关之时——
萧绝的视线,忽然落在了她跪在地上、微微撑向前方的手上。
那双手,同样经过了精妙的伪装。皮肤粗糙,指节因「年老」而有些粗大变形,指甲缝里甚至刻意留有些许难以洗净的药渍和泥垢,看起来就是一双操劳了一辈子的老郎中的手。
但…
萧绝的目光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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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里的审视,陡然加深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他忽然迈步,朝着跪地的冷焰,走了过来。
玄色的靴子停在冷焰眼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然后,他缓缓蹲下了身。
这个动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尊贵如摄政王,何时需要蹲下身来与一个平民老者说话?
冷焰的心弦,在一瞬间绷紧!但她控制住了身体的每一寸肌肉,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更加惶恐和不解的神情。
萧绝蹲在那里,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她的手。
忽然,他伸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了冷焰的右手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而有力,如同铁钳一般,瞬间箍紧了那「老迈」的腕骨!
「王爷?!」冷焰发出惊慌失措的沙哑声音,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向后缩,却被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萧绝的手指,极其精准地扣在了她的脉门上。
但他似乎并非为了诊脉。
他的拇指,用力地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那力道,几乎要擦破那层伪装的油彩!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和…探究!
「这双手…」萧绝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冰冷的、毒蛇吐信般的危险气息,「操劳一生,饱经风霜…」
他的拇指再次用力摩擦了一下那「粗糙」的皮肤。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冷焰伪装出的浑浊双眼。
「…只是,这操劳的痕迹之下,这力道…」
「…似乎不像是个七十老叟该有的啊?」
「——‘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