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哭啦,妈的乖孩子,妈知道你舍不得你哥走,妈也舍不得让他走。可、可你大哥已经是个大人了,他有他的事,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你哥不是常说‘人是要干些事情的,总不能让自己虚度’吗?他这是去干他想干的事、干大事。好了,乖儿子,甭哭啦,再哭脸就会皴裂……”母亲颤巍巍的话语中带着无法名状的难以割舍,但她不得不耐心地劝慰无法止住哭泣的恽儿。眼瞅着恽儿哭声不断,母亲也强掩着内心的离别之痛蹲在地上手捂腮帮半天不语。
当李翠萍母子的情绪基本上恢复到正常状态时,孔德良和胡德林才上前劝慰她们上了马车。四个人都坐稳后,胡德林赶着马车离开了古镇公社。三匹马也好像懂得人的心情似的,沿着来时的大车路低着头有气无力地拉着车向秦家山方向缓缓走去……
送行新兵的汽车由东向西在沙面公路上急驰。公路两边排水沟旁的树木随着汽车的飞跑瞬间在视线中掠过,多数新兵还沉浸在与亲人分别的伤感中而默不作声。透过车窗,秦大山眺望南山,只见群山逶迤、层峦叠嶂,秦岭主峰直插云霄,山顶上白雪皑皑、银光闪耀。就是这连绵起伏的群山,把祖国的南方和北方遮断开来。秦大山想起了诗仙李白对秦岭主峰的描述:“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嵋巅。”虽说有些夸张,但足见秦岭主峰太白山的高耸与雄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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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山回乡两年多来多次因公而进入秦岭腹地,曾领略过大自然的奇妙。秦岭四季分明,让人陶醉。阳春时节,草木吐翠万花争艳;盛夏时节,凉风习习绿荫夹道;金秋时节,山果串串红叶显媚;寒冬时节,温泉吐雾玉树银装。秦岭一年四季景象分明。秦岭深处留给他的印象是:峡谷壁立,石径萦回,红枫垂荫,沟壑幽深。这里的一山一水、一沟一壑、奇峰异石,彰显着别致优美;一林一木、一花一草、大树滕枝,映刻着美妙神奇。坐在车上,秦大山仿佛已看到秦岭北麓山脚下生他养他的那个小村子——秦家山,那里有他的亲人,有他温暖的家,那是养育了他十九年的地方!这时,他的思绪就像旷野上脱缰的野马在奔驰,脑海里清晰地记得史料中如此记载高耸巍峨连绵起伏的秦岭群山的概况:秦岭绵延一千六百多公里,西起甘南和川北,经陕西省南部连接湖北省和黄河省西部,然后直插安徽省;秦岭还是黄河支流渭河与长江支流嘉陵江及汉江的分水岭。秦岭淮河一线,从西到东横贯祖国中部,地理上把华夏分成了南方和北方;它还是中国南北气候的分水岭,每年一月份的零度分界线、亚热带季风气候和温带季风气候的分界线、湿润和半湿润地区的分界线、暖温带和亚热带的分界线。秦岭的高山区至今还完完整整地保存着千姿百态的第四纪冰川遗迹。山上一个个高山平湖碧波荡漾、五光十色、令人陶醉,自古有“太白池光”“高山明珠”的美誉。太白山的奇、险、秀、美,从古到今引得无数文人墨客、才子佳人前来登临吟诗作画。秦岭是华夏文明“龙”的脊梁。位于晋、陕、豫三角地带,以险峻着称的西岳华山壁立千仞、雄伟险峻、群峰奇秀、气势磅礴,也是秦岭山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车窗外的空气中依然透着刺骨的寒冷。湛蓝的天空下,空旷的原野上,一只雄鹰展开双翼盘旋着、盘旋着,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雄鹰发出那凄厉的叫声。看着窗外美丽的世界,秦大山的脑海里闪现出诗豪刘禹锡的《秋词》二首来:
(一)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宵。
(二)
山明水静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
诗中的意境感染了他,诗豪当年被贬时艰难的处境和复杂的心情也感染了他。可他与刘禹锡的处境是那样的截然不同,他这是要去他向往已久的军营。眼下,虽然已进入初冬,但还残留着些许深秋的意味儿。刘禹锡在诗中抒发了自己悲凉寂寥的心情,说秋胜过春。可在秦大山的心里,眼下虽是初冬,不更胜过暖春吗?秦大山心里的这个“秋”是美好的,这是他美好未来的开端,这一去,一定是他人生新的起点……
汽车猛的一颠,秦大山扭头看了看身旁的战友李文胜。见李文胜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秦大山用胳膊肘碰了他两下,轻声问:“文胜,刚才怎么啦?”
李文胜说:“没什么,就是车轮轧在一个坑里了,颠了一下。”
李文胜是古镇公社古镇大队人,比秦大山小了不到一岁,他家住在古镇街道上,公社办公所在地距离他家还不到三百米。秦大山和李文胜是前年民兵训练时就认识的。
这一颠,把秦大山从诗的意境中“颠”回了现实,绕过司机师傅的后背伸长脖子透过前挡玻璃,秦大山看了看前方,迅速扫视了路两边的村子,又重新坐好。刘学军站立起来,两手扶住座椅靠背观察了一下车里的动静,确信没有异常才放心地坐了下来。汽车这么一颠,让车里所有的人都重新振作了精神,大家开始相互问候着,情绪也比刚离开古镇时好多了。
秦大山想起了早上乡邻们为他送行的感人场面,还有母亲和在公社院外大路上为他送行时的悲恸表情及频频挥手的画面,又想起了两年前回到家乡焦燥虚浮的心绪,渐渐地,还是因为大强度的劳动才使自己平复下来的。是啊,只有生产劳动才能使自己平复到原来那个精神饱满不知疲倦的状态,只有和乡亲们打成一片,也只有为集体兴修水利栽种果树整修农田的那些繁重农活儿才能让当时的自己平复下来。对,经历了与乡亲们两年多的生产生活后,自己心里才踏实了,才不会常常浮飘在空中的感觉。
汽车行驶的这条沙面公路对秦大山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前些年,在槐西上了三年初中,星期六下午放学后,他有时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就沿这条路回家,但更多的时候是从原边抄近道;在县城上高中的三年里,每两个星期才能回一次家,得步行七十里,走的还是这条路。这条路他走过六年。从古镇到县城,要经过古镇、槐西、金渠、城关四个公社。高级中学在城关公社境内,具体在县城西北角上。路上哪儿有个转弯、哪儿有个上下坡、哪儿有座桥、哪儿有一棵奇形怪状的古树、哪儿有个样式特别的建筑物等等,他都门儿清。秦大山需要重新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了,所以就对部队生活有了疑问:部队到底会是个啥样子、以前见过的军人都那么神气,这次能当上兵,全程与黄营长等几个军官和战士接触过,他们的气质、他们的谈吐,让他强烈地想尽早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当兵的愿望已经实现了,现在,他就要跟着黄营长到部队上去,可以后自己会是个啥样子呢?波拿巴?拿破仑曾说过“不愿意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是啊,该想想了,自己到部队后到底应该咋干?秦大山又陷入了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