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茶烬

龙之爪 辊龙 2984 字 11个月前

高志豪突然站起来,西装后摆扫过茶盘,溅出的茶水在地毯上晕开,像幅没画完的地图,边角模糊。“吴德才!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眼里的怯懦突然变成狠劲,“殷夫人手里有七位股东的授权书,加上我代持的5%,够罢免你了!你以为容儿那点录音顶用?股东会投票那天,我让你连祠堂都进不去!”

“代持的5%?”吴德才笑了,眼角的纹路里淌进些阳光,倒比年轻时更温和,“你说的是三年前,你替殷雄伟代持的那部分?”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份公证书,红印在日光下泛着暖,“上个月殷雄伟中风前,已经把代持权转回给我了——他说,不能让外人把百金贵拆了,这是他爹和我爹一起打下来的江山。”

“那是我爹打下来的根基,是你们......”高志豪眼里充满血丝,愤怒地提高嗓门道。

听到这里,吴德才的腿软了下,扶住沙发扶手才没栽倒。他盯着公证书上的签名,嘴唇哆嗦着,倒像吞了玻璃碴,连呼吸都带着疼:“你胡说什么......”

吴德才看着高志豪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像被霜打透的茄子。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带这年轻人去见客户,对方递烟时,高志豪会先掏出打火机替他点上,火苗在风里晃,他总把自己的手拢上去护着,怕火被吹灭。

“祠堂供桌的抽屉里,有你刚进公司时写的入职申请。”吴德才的声音轻了些,“你说‘想让老家的爹娘住上带暖气的房子’,现在他们住的别墅,是我托人在老家县城买的,地暖烧得旺,比城里还暖,个月还打电话来,说院子里的腊梅开了。”

“你老娘呢?是别人替的吧?”吴德才这时才意识到,眼前的小伙子来者不善。

高志豪蹲下身,额头抵着地毯,百达翡丽的表蒙子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我......我就是怕......怕您把矿场给妞妞,我这些年的辛苦......”

“妞妞的股权里,早留了你的位置。”吴德才从内袋掏出遗嘱草稿,指着“高志豪任执行总裁”的字样,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我还没老到分不清谁是干活的,谁是拆台的。你在矿场蹲了五年,哪里有暗河,哪里有断层,你比我清楚。”

容儿把青瓷碎片轻轻放在桌上,碎片的棱角对着窗外的太阳,折射出的光落在高志豪的手背上,像道细小的伤口,又像道微弱的光。“老吴昨天还说,等妞妞出院,让你带她去矿场看看——你当年在矿洞里救过的那个小矿工,现在成了工程师,正等着给妞妞讲安全规程呢,他总说,是高哥当年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

高志豪的肩膀开始抖,先是小声抽噎,后来变成压抑的哭,像个被人从泥里拉出来的孩子。他腕间的表还在走,滴答声混着窗外的鸟鸣,倒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人心里松快,像雨过天晴后的第一缕风。

吴德才站起身,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带。“下午让纪秘书把矿场的账对清楚,该补的补上,该退的退了。”他指了指门口,“去祠堂给列祖列宗磕个头,然后回家看看你爹娘——他们昨天还打电话来,说腌了你爱吃的腊鱼,说你去年夸过,比城里饭店的香。”

高志豪站起来时,腿有些软。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眼茶几上的龙井——茶汤已经凉了,杯底沉着片没舒展开的茶叶,像片没找到根的叶子,在水里浮浮沉沉。

“董事长......”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鞠了个躬,脚步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阳光。

容儿把碎瓷片收进锦盒,动作慢得像在拾掇旧时光。“其实......录音笔里后半段,是殷夫人说要把你藏在暖房的股权图偷给李董事。”她抬头时,眼里的光比翡翠镯子更亮,“我前天去暖房浇花,听见她打电话了,她以为我听不懂那些暗语,可她不知道,你藏茶饼的缸子,还是我当年给你挑的。”

吴德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红痕还没消,倒比年轻时她替他缝伤口时,蹭在他袖口的胭脂更暖。“我知道。”他指了指茶盘里的水渍,“你昨天擦桌子时,特意把协议的边角露出来,就是引他说漏嘴吧?你这点小心思,我看了三十年,还能看不破?”

容儿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像盛了半杯温吞的岁月。“你也没比我好多少——故意把预付款流水放在抽屉最上面,还让会计‘不小心’让他看见,那会计是我远房表哥,你当我不知道?”

窗外的冰粒子早化了,梧桐枝上的霜变成水珠,滴在花坛里,溅起细小花纹,倒比容儿去年绣在枕头上的兰草更鲜活。吴德才摸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妞妞,下午带你妈来医院,爸给你带半岛酒店的莲蓉月饼,让你妈给你泡龙井,她泡的茶,比医院的白开水暖。”

发送键按下去时,他听见容儿在哼年轻时的调子,是弄堂里常放的老歌,歌词早忘了,调子却暖得像揣在怀里的搪瓷杯,连茶垢都带着甜。阳光漫过茶海,落在那半块青瓷碎片上,碎光里,倒像能看见三十年的光阴,正慢慢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