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卑微者(中)

他放下手机时,额角的青筋隐隐鼓起来,又被他按了按,用力吞下去。

而和响町隔着两站电车的东京唐人街,态度则干脆得多。

东华街盘踞的几家老字号餐馆和货运公司临时组织了“防卫组”,联合几个丐帮的人马穿着制服,在牌楼和几条小巷口来回巡逻。名义上说是“防止不明身份人员涌入,影响治安和商圈安全”。

晚上,有几个从响町溜过去找工作想蹭一顿热饭的小日子年轻人,刚踏进牌楼的阴影,就被拦了下来。

“对不起,这几天不接待新朋友。”带头的丐帮男人态度不算恶劣,却非常坚决,“回去找区公所,或者去教会。”

年轻人急了:“我们也不是来白吃白喝的,力气活都能干,你让我们进去找个地方睡一晚——”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更年轻的“防卫组”成员已经上前一步,橡胶棍子横在两人之间。

“这边已经很挤了。”他说,“你们再过来,乡谊会要找我们麻烦。你们会说中文吗?如果会可以去........”

有人拿手机拍下这一幕,发上网,没多久就不见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截图和“被删了”的小作文。

“现在谁都怕。”晓山绘名在MyGO!!!!!的群里淡淡发了一句,“每个区都想把问题推给别的地方。”

忙了一整天,MyGO!!!!!五人组连抱怨的力气都不多了。

素世手上起了一圈新的水泡,虎口和掌心都磨得发红。她晚上洗手的时候,手背沾了点温水,疼得抽了一下,低头一看,水泡鼓鼓地立在那里,透明得发亮。

她愣了愣。

素世突然想起大半年前,第一次在苦来兮苦RiNG帮忙搬音箱的那天,指尖全是新起的茧。那时她还在担心:

如果苦来兮苦有一天散了怎么办?

现在她想的是:

——希望今天登记的人,今晚都有得吃有得睡就好。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soyo........soyo........

是祥子和睦的声音呢........

她们还好吗?

“soyo?soyo酱!”灯在一旁担心的看着她:“你是.......累了吗?,需要休息一下吗?”

“我没事。”素世回过神来,偷偷瞄了晓山绘名那边一眼,然后挤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

高松灯自己是坐在办公室的一角,帮渡神父把登记表上的资料汇总到一个旧笔记本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年龄、家庭人数、是否有慢性病。有的人名字写得很工整,有的人只签了个歪歪扭扭的姓。

她把这些一项项抄到表格里,纸的边缘却被她用圆珠笔写满了单词:

“eviction”“redevelopment”“disposable”“temporary shelter”。

写着写着,她突然停下一笔,盯着“disposable”这个词看了半天,最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叉,把它圈起来。

她也不知道这些词将来会用在谁的歌词里,还是干脆只留在笔记本里。

爱音则在心里继续给这一整天的经历乱打标签:

“圣诞后特别篇·都市流民篇”、“底层NPC剧本合集”、“职业:特工乐队成员(兼:救灾义工兼临时保育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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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槽归吐槽,手上动作还是比大多数人快。她几乎把今天所有的吼嗓子都用在了“请排好队”和“抱着孩子的先”上,嗓子已经哑得发疼,喝下去的温水像往砂纸上浇。

时间慢慢晚上,气温又降了一截。

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开始挂起水汽,爱音发现自己呼气都白得明显,纸板铺的地面都透着冷。孩子们的哭声少了,更多的是疲倦的低咳和压抑的说话声。

“再这样下去,人心会乱的。”海玲靠在教会门口的石柱上,点了一根烟。她吐出的烟和她说话时的白气混在一起,很快散开,“渡神父的汤,再怎么熬也熬不出工作和房子来。”

爱音把义工马甲的拉链一直拉到顶,又把羽绒服裹紧了些,也走到门口,靠在海玲旁边的柱子上。

“那怎么办?我们又不是区役所的公务员。”她看着那些在寒风里缩着脖子排队领汤的人,下意识地问。

海玲没看她。

话说你啥时候也抽烟了?响町水土真养人。

其实我也有点想来根了........

“你们是乐队。”晓山绘名靠在门边,脱了义工马甲,里头的衬衫皱了一圈,她随手把袖子拉下来,指关节上有搬箱子磨出的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至少还有一件事可以试试。”

她话音刚落,另一个声音就接了上来。

“Live的话,总还行。”

乐奈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熊猫烟,猩红的火点在大雪里一明一灭。她那双漂亮的异色瞳亮了一下,用烟头指了指教堂门前那块空地。

她把烟夹在指间,身体微微前倾,兴奋地对众人说:

“Live,やる(做吗)?”

晚祷结束后,渡神父听完她们的想法,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这里不太适合太吵的音乐。”他习惯性地先说一句,又看了看大厅里一排排躺在纸板上的人,最后挂上和煦笑容点头,“但如果是让大家忘一忘今天这些麻烦的声音,那就当成特别祈祷了,姑娘们。”

教堂前的小广场很快被清出一块地方。白天用来遮雨的帆布被几个义工(实际上是黑帮成员来混饭吃)合力往上卷,露出一片还算平整的水泥地。晚上原本用来伴奏圣歌的旧电子琴从堂里抬出来,接到一台不知道从哪个仓库翻出来的、边角已经磨损的小音箱上,黑色的线缆像煮烂的面条一样铺在地上。

绘名从车里扛下两支话筒、几根备用线,蹲在地上检查插口,一边调一边嘴里分析:“噪音比signal还大……历史会记录这是MyGO!!!!! live史上最糟糕的首次现场。”

“也是最重要的一次。”立希戴好耳返,声音不高,却说得很稳。

灯握着话筒站到最前面,指尖有一点发凉。台下没什么灯,只有院墙上的两盏路灯勉强照出人群的轮廓,更多是在黑暗里的影子。

有的小孩已经裹在毯子里,有人坐在纸箱上,有人靠着彼此。并没有谁显得很期待,只是好奇地看着这几件闪着反光的乐器。

灯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简单地说:“大家好,我们是MyGO!!!!!的丝......袜。今天……就当我们在排练。”

她顿了顿,看着下面那些眼神疲惫的人:“要是我们的歌,能让你们哪怕有几分钟不用去想明天吃什么、住哪里,就已经很好了。”

没人鼓掌,也没人起哄。大多数人甚至没搞明白“迷子乐队”具体是个什么玩意儿。但第一首歌的前奏一响,还是有人本能地抬起了头。

立希的吉他声在夜里拉得很直,音不算大,却很清楚,有种直接往耳朵里扎的干脆。素世的贝斯稳稳在底下托着,电子鼓是借来的,踩板有点松,她咬着牙把每一下都打实。

爱音站在侧边,负责和声。她嗓子已经哑了,唱出来的声音少了平时的感觉像是夹出来的甜,多了点沙哑,却更贴近这空气里的粗糙感。

——我们只是来这座城市寻找一个地方

——哪怕只是短暂地被需要

生まれた地球だけ

出生在同一颗地球

〈生まれた地球が〉

〈出生在同一颗星球〉

同じだけだった

仅此而已

〈同じだけだよ〉

〈仅此而已〉

仆と君なのに

而我却能与你

〈なのに ああ君と〉

〈却能 啊啊与你〉

音の中でなら 话せたんだ

依靠这声音相互倾吐言语

〈音の中では话せた〉

〈依靠这声音互相倾诉〉

ぽつりぽつり とめどなくなってく信号

零零星星 冉冉不绝鸣响着的信号

〈ぱらぱら溢れる信号〉

〈零零散散 流露出的言语〉

无限に舞って

久久飘舞于空

〈无限に舞っ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