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回过头,看到了若叶睦。
睦也穿着一身深色的冬装,墨绿色的长发用一根素雅的发带束在脑后。她外面罩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长款风衣,领口系着一条丝巾,没有过多的装饰,却衬得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端庄。在几名丰川家保镖不远不近的护卫下,她穿过露台,走到了祥子身边。
“怎么了,睦?”
祥子看着自己这位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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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没什么表情的脸,明明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睦。可为什么,现在看着她,却总有股……不一样的韵味?
祥子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已经过世的母亲,丰川瑞穗。那个总是穿着和服的的娴静女人。不知为何,睦此刻安静地站在自己身边的样子,竟然和记忆中母亲的形象,隐隐约约地重合了起来。
对于父亲丰川清告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与若叶睦登记结婚这件事,祥子至今仍耿耿于怀。
这太荒谬了。自己的闺蜜,一夜之间变成了自己的“母亲”?虽然她明白,这大概只是父亲为了保护睦,或是出于某种更深层政治考量而采取的形式上的手段。她也知道,睦对她的态度不会有任何改变,她对睦的感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但她就是无法抑制地感到一阵阵心酸。
就好像……自己最珍贵的宝物,被人用一种自己无法理解的方式,夺走了一部分。明明她还在这里,明明她还是我的睦,可名义上,她却先是属于父亲的了……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自从那天在东京的枪林弹雨中,被父亲强行送到华国大使馆后,祥子就总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时常会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起初,那只是一些模糊的、如浮光掠影般的画面。穿着大正时代华丽和服的贵妇,在铺着猩红地毯的西洋式宅邸中,冷静地与满脸倨傲的银行家谈判;更早之前,在幕末的动乱中,一位少女穿着男装,手持短刀,在昏暗的巷道里果决地划开敌人的喉咙。这些记忆的主角都是女性,都是与她有着相似眉眼的少女,鲜活得仿佛她亲身经历过一般。
祥子起初也疑惑这些记忆到底属于谁,但直到最近,当一段段最清晰的记忆涌现时,她才恍然大悟。
那是她母系的祖先们。
祖母、外祖母……一代代传承下来的,烙印在血脉最深处的记忆。
她甚至“看”到了自己母亲生下她之前的时光。记忆中的父亲,和现在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判若两人,那时的他,眼中尚有温情与理想。她能清晰地体验到母亲与父亲之间那段曾经甜蜜的感情,也能感受到母亲打理丰川家庞大产业时,那份举重若轻的管理经验与商业手腕。
紧接着,更多的东西如潮水般涌来。
曾祖父在战场上总结出的、以命换来的格斗技巧与战术思维;外祖母作为冶金学家的专业知识,让她看到眼前商场的钢结构时,脑中自动浮现出其屈服强度和耐火极限;更久远的,有清朝先祖移居棒子半岛,有华国明朝的先祖苦读数十年,在科举考场上揣摩上意的为官之道;有两宋的先祖迁居洞庭湖畔,在与水匪的周旋中学会的合纵连横;有唐朝的先祖作为陇西李氏这等门阀世家的一员,在长安城里见识过的权力游戏与家族荣光……
这些记忆并没有改变祥子的人格。她依旧是那个骄傲、纤细、渴望着用音乐证明自己的丰川祥子。但这些知识与经验,却像一个庞大的数据库,在她脑海中悄然建立。它们给了她一个全新的视角,去审视自己,审视家人,审视这个世界。
她开始理解,为何祖父会对她说,丰川家的血脉,不容断绝。
这并非简单的家族延续。这是和与“(过审删减)山血脉”一起的传承,一种背负着数千年历史与无数先祖荣辱兴衰的宿命。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普通人家的孩子,即便接受再好的教育,在面对真正的上层世界时,依旧会显得天真而脆弱。
因为那些能将基因传承数千年的家族,祖上必然都曾显赫一时。真正的“穷不过三代”,并非一句俗语,而是残酷的自然法则。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连年战乱,天灾人祸,一个连妻子都娶不到、随时可能饿死的底层贫农,又怎能将自己的血脉延续至今?能活下来的,不是世家大族,就是皇亲国戚,最不济也是一方富甲。
李、刘、赵、王……这些占据了人口大多数的姓氏,本身就代表着强大的基因传承。
现代的普通人,只是因为家道中落罢了。但血脉深处,依旧沉睡着先祖们为了生存与荣耀而奋斗过的烙印。
而丰川家母系的血脉,不知道为什么,将这份烙印,以一种近乎超自然的方式,完完整整地保存了下来。
想到这里,祥子再看向身边的睦。那份因为“闺蜜变继母”而产生的酸涩的芥蒂,此刻在更宏大的关于血脉与宿命的认知面前稍微轻松了一些。她的眼神和语气都柔和了下来。
“睦,”她轻声问道,“什么事情?”
睦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从随身带着的精致手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他,送来了,礼物。”
祥子心中一紧:“他?……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