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叩击着布满灰尘的玻璃窗,那声音规律而沉稳,带着引导意味,穿透了喧嚣的音墙。它并非旋律,也不是节奏,更像是一种……结构,一个用声音构建起来的、无形却坚固的框架。
如果感觉没有出错,这个声音正从舞台的角落,那台旧键盘的方向传来。在爱音这个学了不到半年吉他、耳朵远算不上专业的初学者听来,它的存在却清晰无比,每一次敲击都落在她即将迷失的节拍点上。
这让人很难用一个合理的理由立刻理解它,比如把它解释成键盘随意的点缀,或者和声声部的普通进行。
不,这当然不可能。爱音的手指已经因为慌乱而有些僵硬,虽然她MI6的训练让她能保持表面的镇定,但掌控这具身体不到半年的吉他新手灵魂,正濒临崩溃的边缘。她几乎要跟不上乐奈那完全不讲道理的变速和变调。
或许她暂时还不至于直接扔下吉他逃跑,但单凭她现有的那点可怜技巧,根本不足以应付眼前这场面。
小主,
那个声音,那个轻微到近乎被忽略的键盘根音,并没有发生变化。它持续而稳定,没来由地让人联想到暴风雨中灯塔的光芒,在狂风巨浪中坚定地闪烁,为迷航的船只标出安全的航道。
爱音在混乱的脑海中拼命描摹着这个声音的意义。它一定与灯塔一样,拥有着超越其表象的指引力量,却能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保持清晰,未能理解其奥妙的人,只能从这持续不变的叩击声里,自行拼凑出安全的路径。
用听觉和濒临崩溃的直觉去理解的内容过于抽象离奇,更接近于一种本能的反应而非理性的分析,几乎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缺氧而产生了幻觉,高速运转却缺乏经验的大脑把混乱的听觉信号与求生的欲望不经筛选地相互混杂,得出了正有一个声音在试图救她这个结果。
但她知道自己十分清醒,清醒到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落,经过微微颤抖的睫毛,滴落在吉他的琴身上。来不及被擦掉的汗珠渗入玫瑰木的纹理,冰凉的触感通过指尖的神经,忠实地传递给大脑。
在这样的压力下,身体的应急机制开始工作,被激活的肾上腺髓质分泌的儿茶酚胺类激素让她心跳加速,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保证这个快要过载的器官还能勉强运转。
所以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就是真的有个沉稳而精准的引导正从键盘的方向传来,却反直觉地只发出了最基础、最容易被忽略的根音?
那么它甚至能穿透乐奈制造出的所有声音障碍,在这片混乱的音响风暴中,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她需要被支撑的节拍点。它就那么自如地存在于狂乱的音乐里,稳定的节奏框架就是它为她划出的安全区。
在这片安全区当中,乐奈那些花哨复杂的炫技与变奏与虚空无异,它指引的也并非是具体的音符,而是某种更加本质的、关于节奏和和谐的东西,简单,却能支撑她这个初学者不至于彻底崩溃。
爱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这微末的根音中领悟到这些的,或者根本就无需思考,关于音乐最基础的真理本就蕴含在这个简单的声音中。
她感觉自己的听觉从未如此敏锐,不论是在文理学院的隔音房里对着节拍器练习,还是反复聆听那些经典的摇滚solo,都不能与现在相比。那是灵魂在直接触摸声音的本质,思绪似电流般穿过每一个和弦,沸腾的领悟让她那学了没多久吉他、只会几个基本指法的大脑难以容纳。
随着时间推移,本就混乱的听觉被更多的信息充满,平时被技巧掩盖的乐感本能被从深处翻出来,无数关于节奏、和弦、旋律的碎片走马灯似的滚过——她那层菲薄的音乐神经试图在有限的知识储备中找到什么来匹配从这个声音中接收到的指引,从而产生了豁然开朗的错觉。
这个过程完全不受她主观意识的控制,主观意识像是站在决堤的洪水前,坐视身体凭借本能去跟随那稳定的节拍。
交联的神经元网络在无数的可能性中选择了“信任”来回应这细微的引导,那是由无数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和残存的乐感构成的最后防线,得以与最基础的节奏律动同步,使她在混乱的演奏中重新找到立足点。
而这“信任”所指向的源头,远远超出了她技巧所能及的范围,从已知的几个基本和弦向音乐深处的未知领域发展。
她听到的“声音”,是因稳定的根音与她混乱的拨弦产生的微妙共鸣,在离开键盘的瞬间就承载了指引的意图,从演奏者所在的另一个层面的音乐理解中,向着与之重叠的、她这个初学者所能感知到的空间渗透,并最终显现为适合她理解的简单信息。
这样的信息不断扩散,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涟漪,在消失前留下清晰的痕迹,然而仅有在巨大压力下被逼到极限的人,能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捕捉到这些信息,在因为紧张而僵硬的指尖彻底麻木前,被动地跟随那源头的指引。
而现在,这个渺小的、由特工的紧迫感和初学者的笨拙在意外之下杂糅而成的可怜个体,因为双倍压力却不扩容的吉他技巧的缘故,感知触到了某个微妙的临界点,得以“听到”了她短短几个月的练习中不可想象的东西。她无法用专业的乐理知识形容它,只能将其定义为一种纯粹的、超越她现有技巧的音乐直觉。
在崩溃的边缘,她领会到了晃那看似呆滞的演奏其中的含义——那些简单的根音从更深的音乐层面落下,在下沉的过程中化繁为简,来到她能够理解的层面。
而接受的人不能立刻理解其真意,只能用身体本能去跟随它,形容为暴风雨中的锚点,它沉稳坚定,另一端系着音乐的根源。
爱音在本能的驱动中沉浮,周围乐奈的炫技和台下的喧嚣离她远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正确地弹奏。直到一段流畅而准确的布鲁斯音阶,自然而然地从她指尖流淌了出来,完美地嵌入了乐奈刚刚留下的一个短暂空白。
小主,
乐奈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她回头瞥了爱音一眼,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兴奋,她嘴角的烟灰都忘了弹掉。她的演奏变得更加激昂,而爱音这一次,稳稳地跟住了。她不再是那个被动跟从的学徒,而是在那片狂野的音景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精准的位置。
台下的哄笑声渐渐消失了。那些原本只是为了买醉的工人们,不知不觉放下了酒杯,抬起头看着台上。他们或许不懂什么乐理,但他们能感受到音乐里那股勃发的、纯粹的生命力。那个新来的粉毛丫头,从一开始的洋相百出,到现在和那个银发疯猫配合得有起有落,这过程本身就比任何劣酒都更带劲。
连吧台后面一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阿阮,都靠在吧台上,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海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神生出波澜。但她不时会抬起头,扫视一眼酒吧二楼昏暗的走廊顶部。从刚才开始,她就总觉得有一道视线正从上面投下来观察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
一个多小时的即兴演奏在最后一个音符的骤然停止中结束。
爱音感觉自己脑海中那根绷紧的弦,也随之“啪”地一声断掉了。周围的一切离她远去,酒客的喧哗、杯盘的碰撞声、灯光……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抽离了色彩和实体,变成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她还站在舞台上,但感觉自己正在一片无尽的白噪音之海中下沉。
在癫狂的边缘,她似乎领会到了晃的键盘声中那些更深层的含义——那些不是简单的和弦根音,而是从一个更高、更纯粹的音乐维度降下的“信息”,在下坠的过程中扭曲变化,来到她这个初学者能够勉强触及的世界。
而她,这个可怜的、仅有半年吉他练习经验的个体,因为在极度的压力和专注下,精神密度触到了某个微妙的及格线,得以“听到”了她贫瘠的音乐生涯中不可想象的东西。她无法用任何乐理知识来形容它,只能将其定义为一种纯粹的、超越她所知技巧的音乐本质。
思绪在沸腾,那层菲薄的、由MI6训练和半年练习构筑的知识体系,根本无法容纳这样庞杂的信息。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过载的CPU,烫得快要熔化。
视觉在一刹那间回归,又在下一秒被黑暗吞噬。失重感传来,爱音发现自己僵硬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地面的酒水药粉污渍不断在视野中放大。
一双有力但冰冷的手扶住了她。
是晃。他不知何时已经从键盘后站了起来,接住了即将摔倒的爱音。但他只是那么扶着她,眼神空洞地凝视着前方,仿佛灵魂还没有从刚才的演奏中回来。
“爱音酱!”高松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丢下手里的托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舞台。她先是焦急地看了一眼呆愣的晃,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后,立刻转向台下,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医生!有没有医生!她很不舒服!”
台下的气氛立马从意犹未尽的躁动转为一片混乱。
“让开让开!”一个穿着大褂,但看起来同样一身酒气的中年男人挤开人群跑了上来,“我是B栋的奥村,我来看看。”
奥村医生拨开爱音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粉色刘海,伸手一摸,自己的手都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回来。
“这温度不对劲!”他脸色一变,“太高了!感觉大脑都快烧坏了!”
海玲此时也走到了舞台边,她冷静地看着这一切,然后掏出手机快速地发了一条信息。
她也有些奇怪地看了晃一眼,那个男人的状态也非常不正常。
“渡边神父的车就在外面,”海玲收起手机,语气淡定,“我送她去市区的医院。”
“我……我和晃也去!”灯焦急地说,她看着爱音毫无血色的脸,急得快要哭出来。
乐奈叼着已经熄灭的烟头,从舞台的另一边走过来,看着晃,和被晃半抱着、已经失去意识的爱音,咂了咂嘴,吐出两个字:“奇怪。”
海玲不再多言,和灯一起,一左一右地架起爱音瘫软的身体,将她带离了这个喧嚣之地。
在被架出“月下狂想曲”那扇沉重的大门时,爱音在混沌的意识中,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梦呓般的呢喃:
“响町……不可思议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