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里的尴尬气氛已经让人无法多待一秒。四人默默地站起身,离开了那家小小的饭店。
外面,响町的喧嚣一如既往,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和破碎的酒杯,都只是这首混乱交响乐里的音符。
看着素世失魂落魄的样子,灯犹豫了一下,还是小步上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那个……soyo……”灯的声音很小,几乎要被街上的噪音淹没,“我……我带你们往右……去逛逛唐人街吧。”
立希和海玲都看向素世,等着她做决定。素世抬起头,看着灯那双清澈的、带着小心翼翼关切的粉色眸子,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四个少女,加上一个心智如同孩童的男人,汇入了唐人街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这里比响町更加拥挤,也更加活色生香。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物、中药材和香料混合的浓郁气味。挂满红色灯笼的牌楼下,卖糖炒栗子的小贩用力翻炒着锅里的石子和栗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旁边的肉铺门口,挂着整只的烧鹅和叉烧,油光锃亮,引人垂涎。穿着旗袍的导购小姐用流利的中文和日文招揽着游客,穿着不同学校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奶茶店门口。
灯牵着晃,熟门熟路地在人群中穿行,晃对这一切都感到新奇,指着橱窗里的舞狮头套,又指着捏面人的小摊,发出“啊啊”的兴奋叫声。
灯耐心地一样样跟他解释,虽然她的语言总是断断续续,但神情却无比温柔。
素世默默地跟在后面,刚才的激动和愤怒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浸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虚。周围的热闹和喧嚣都与她无关,隔着一层毛玻璃。
走过一个卖占卜符的小摊时,灯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紧张地看着素世。
“soyo……那个……”她绞着手指,似乎在组织语言,“之前……你的事……亲子鉴定的结果……怎么样了?”
立希和海玲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听到这个问题,素世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排除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灯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有释然,也有一丝……失望?
“是……是吗……”
“嗯。”素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灯的肩膀,看向那个正好奇地盯着一个冰糖葫芦傻笑的男人,“他不是我的父亲。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而已。”
说完,她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又像是失去了最后的支撑,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
……
另一边,在唐人街一个堆满垃圾桶的昏暗后巷里,萧瑞娜终于扶着烂醉如泥的影山停了下来。
影山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酒精让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变得迷离,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个美得不真实的粉发“少女”。
巷口的红灯笼投来微弱的光,勾勒出萧瑞娜精致的侧脸和柔顺的发丝。他感受着影山那毫不掩饰混杂着欲望、嫉妒与绝望的目光,忽然低下头,肩膀开始轻轻地颤抖。
“呵……呵呵……”
压抑的低笑声从他喉咙里溢出,越来越大,笑得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如同听到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止住笑声,重新抬起头。他微微弯下腰,凑近影山,那张足以让无数男人疯狂的脸上,勾勒出一个妖冶而讥讽的笑容。
“怎么,又被我迷住了?”他的声音磁性悦耳,“想剥光我的衣服,把我丢到床上?我掏出来比你大哦,你应该已经对我这种人有心理障碍了吧?”
他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挑起影山那满是胡茬的下巴,眼神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和一丝同类间的自嘲。
“不过……其实,我现在不介意给你些温暖。反正,两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之间互相安慰取暖,也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对吧?”
巷子里的垃圾桶散发出潮湿的、食物腐败的酸味,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从阴影里蹿过,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影山被酒精麻痹的眼神失去了焦点,他痴痴地望着近在咫尺那张美丽的脸,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因酗酒和熬夜而浮肿的脸上,露出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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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到了(日语)她……”他的声音沙哑。
“哟呵,老情人?”萧瑞娜挑了挑他那精心修饰过的眉毛,脸上的讥讽更浓了,“那她怎么样了?也是个被大东京的浮华迷了眼,最后把你甩了的可怜虫?”
“她死了。”影山的语气很平静,“八年前。也是想搞乐队,没钱,没门路,签约的会社把她当牛马使唤,让她不停地写歌、陪酒。最后一次选秀季,她争不过花咲川的小姐们,最终落选,就在这响町的微风酒吧公寓里,吞了安眠药。”
巷口的风吹过,卷起几张油腻的废纸。
萧瑞娜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了下来,那双顾盼生姿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茫然。
巷子外唐人街的喧嚣阵阵。
“……没听你说过。”半晌,他才轻声说。
影山没有接话,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身边那只破旧的吉他箱,“我只是……想把她的歌词,写成曲子,让更多的人……能听见。”
他继续说,“她写得很好……真的很好……”
“算了,不说这些了。”萧瑞娜直起身,恢复了他那副张扬的样子,“之后你打算怎么样?真就卷铺盖滚回冲绳老家去?”
影山没有回答,反而抬起头,用那双混沌的眼睛看着他:“瑞娜,你为什么要来送我?”
“切,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而已。”瑞娜耸了耸肩,“去年我不是又失恋发疯割腕吗?鲜血地毯,多朋克啊。不是你半夜回来发现,跑去把那个老酒鬼奥村医生从床上拖起来给我急救,我现在坟头的草都比你高了。”
“瑞娜,”影山忽然问,“你还想活吗?”
这个问题让萧瑞娜愣住了,他转开头,避开了影山的视线,看着巷口闪烁的霓虹灯。
“我只是不想死罢了……”他轻声说,“……还没想好要怎么活。”
“但我想死了。”影山说。
空气再次凝固。
“别介啊,”萧瑞娜忽然又笑了起来:
“死多没意思。要不回响町那边,那个弦卷家的生物实验室不是常年高价收购实验体吗?去卖个肾,或者干脆签个协议,去做人体强化实验也行啊。没准出来就变假面骑士了呢。”
“我已经只有一个肾了。”影山平静地回答。
“…………艹!”萧瑞娜那张漂亮的脸扭曲了一下,一句地道的中文脱口而出,“那你要死还他妈还坑老子一顿饭钱!”
影山没有听懂这句中文,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瑞娜,刚刚那个月之森小姑娘的话,你也听到了。你说……这个世界上,到底什么事情,才算是比较公平的?”
“呵呵,”萧瑞娜冷笑起来,“其实没什么公平的。可能……也就是死亡,相对来说,公平一些吧。不管你是大小姐,资本家还是流浪汉,最后不都是两眼一闭,一盒骨灰?”
“这样啊……”影山喃喃自语,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
他扶着墙,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瑞娜,如果……我是说如果,按照你们华国的做法,遇到这种事,应该怎么办?”
“我们?”萧瑞娜眼波流转,“当然是爆了啊。正所谓‘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当我没说。”
影山没有理会他后半句的玩笑,反而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皱巴巴的纸,塞到瑞娜的手里。
“咳咳……瑞娜,还好我前几天买了份意外险……受益人,就是你了。”
萧瑞娜拿着那张薄薄的纸,一时没反应过来。
“嚯,”他愣了几秒,才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感叹,随即道,“还算你有点义气。那行吧,祝你‘地球online’删号退坑愉快。记得上星际Steam给这破游戏打个差评,下次转生,要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新游戏,记得拉我入坑啊,你这个……牢玩家。”
“转生啊,是个好方法……”影山喃喃道,“那……工具呢?”
“卡车呗。”萧瑞娜想也不想地回答,这是轻小说上最流行的异世界转生方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影山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那行!瑞娜,我去争取我的公平了!本来还想着是和你们这些华国人打仗的问题,打算……今天才发现,原来……大家的敌人……都是一样的……”
“那我去月之森看看了!”
“你又在说啥疯话……”萧瑞娜皱起了眉,心里没来由地一突。
影山没有理他,只是踉跄地站稳,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瑞娜,你就别想那个什么神父了,去老老实实找个人嫁了或者去娶个姑娘吧。永别了……”
“.......卡车,这附近,上哪儿搞呢?”他低声道,萧瑞纳没听太清。
“撒由那拉(永别)了!”萧瑞娜借着酒劲儿,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至于我的事情,你就甭管了!”
他没有回头,快步走出了巷子,消失在唐人街五光十色的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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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响町“黎明之光”工厂一天的喧嚣渐渐平息。但在其中一个空旷的仓库里,却比白天还要热闹。
高松灯和往常下工后一样,站在一个用几个工具箱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上,手里捧着她那个牵牛花笔记本。机油和铁锈的气味还未散尽,她重新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钳工服,用她那特有带着点结巴和电波感的语调,给台下同样灰头土脸的工友们念诗。
但今天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