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思绪被脚下凹凸不平的路面打断,她差点崴了脚。她们已经走进了响町的腹地。
狭窄的街道两旁,是如同积木般胡乱堆叠的低矮建筑,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混凝土,蛛网般的电线在头顶交错,几乎要遮蔽了天空。水产市场隔夜的腥气和阴沟里散发出的隐隐腐臭。
就在一个挂着“日结零工”招牌的小中介门口,蹲着一排皮肤黝黑的老人。他们看上去年纪都很大了,穿着洗到发白的工装,身前放着磨损严重的安全帽和水壶,眼神浑浊地望着街上经过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等待被挑选的牲口。
小主,
他们中的一个,正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便当盒,里面只有一小撮黄色的腌萝卜和米饭。
海玲左右打量着这一切,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所以,你们打算直接去找那位高松同学?”
“灯不是说了她白天要去打工吗?”立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跟那位渡边神父发了邮件,说我们可以早点过去和他详谈待遇和报酬。”
素世回想起在网上搜索到的那个教会的网站。那是简单的模板做出来的网页,像素模糊的十字架标志歪歪扭扭地挂在顶端,介绍里只有几行字,甚至连地址都只是手画的地图。在“捐助”一栏里,置顶的请求是为一个“核废水过滤器”募集资金。素世的心沉了沉,哪怕是在这个年代的东京,竟然还有连干净饮用水都成问题的地方,就算是RING那件事之后也还是很离谱......
“那……立希你这么早叫我们出来……”
“反正今天是周末,时间还早,”立希的目光扫过街边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先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免得到时候走丢了。”
素世本能地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这地方多待一秒她都觉得自己的制服裙摆上会沾染上油污。但她那良好的教养让她无法直接说出“我不想逛”和直接拒绝朋友请求的这种话,只能把求助的、带着一丝撒娇意味的目光投向海玲,希望她能找个理由带大家离开。
然而,海玲却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她撩起头发,视线掠过小巷深处不时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探头,扫过那些看似随意摆放、实则堵住了所有车辆冲撞死角的巨大水泥花坛,最后停留在几个穿着统一黑色西装、在街角游荡的男人身上。
“嗯,”海玲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不愧是弦卷家的地盘,白天的安保系统做得真好。那我们逛逛吧。”
素世:“?”
立希啧了一声,没有更多评论。
选秀季的响町,即便是白天也充满了躁动和活力。
街边,好几家名不见经传的偶像企划会社和音乐公司,都摆出了临时的招募摊位。穿着清凉的星探小姐姐,正把花花绿绿的传单硬塞到每一个背着吉他盒的少女手里,嘴里念着“同学,有兴趣成为偶像吗?我们包吃包住哦!”
“我们这里有顶级制作人!下一个时代巨星就是你!”
而在不远处的广场上,则更加热闹。今日正好有剧组来这里招募新人和群众演员,临时搭建的桌子前排起了长龙。有打扮得花枝招展、满脸都是“我要红”的野心的女孩,也有穿着朴素、但眼神执着的少年。一个看起来像是副导演的男人正拿着大喇叭不耐烦地喊着:“会哭的站左边!会打滚的站右边!要演尸体的,今天五千円,管一顿饭,谁来?!”
在剧组招募的喧嚣之外,另一个角落里则上演着更加露骨的人间真实。一张摇摇欲坠的折叠桌,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女优紧急募集!业界最大手!新人保底月入百万!”的牌子。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用挑剔的眼神审视着排在他面前的女孩们。
“不行不行,下一个!牙齿不整齐。”
“太胖了!下一个!”
“喂喂,小姐,我们这里要求可是很高的,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要天然的,动过刀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要放得开,懂吗?放得开!没那个觉悟就别来浪费时间!”
尽管条件苛刻,言语轻佻,但队伍却依然排得很长。那些女孩大多很年轻,脸上混合着对未来的憧憬、对金钱的渴望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和羞怯。
在这个战败后经济萧条的时代,当一个光鲜亮丽的明星遥不可及,成为另一种“女优”,似乎成了某些底层少女眼中一条快速改变命运的捷径。
素世心中的嫌弃更甚。
海玲忽然停下脚步,朝另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的人群显然更加规整,设备也专业得多。
“你们看,那个剧组的招牌……是不是女优森美奈美的?”
国民女优森美奈美?睦的母亲?
素世心中猛地一跳,顺着海玲的视线望过去。果然,在一个巨大的遮阳棚下,拉起的横幅上清晰地印着“森美奈美主演电影《春之雪》群众演员招募”的字样。
而在那拥挤的人群前,一个穿着灰色露肩上衣、留着一头时髦紫色短发的少女,正拿着一个文件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前来面试的人排队、登记。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商业微笑,动作干练,声音清脆,即便身处嘈杂的环境,也显得游刃有余。在她旁边不远处,一个扛着摄像机的男人正将镜头对准她,记录着她工作的样子,显然是在为她的个人频道拍摄素材。
那是……佑天寺若麦?
长崎素世的记忆被拉回了过去。她想起来了,在CRYCHIC还存在的那段日子里,晓山绘名曾经带着要乐奈来她们的练习室探班,有次跟在绘名身边的,就有这个叫若麦的女孩。
对了,后来在福岛,大家一起去看初华小姐的演出时,好像也见过她一次。再后来,樱霞会社为了宣传新产品,在RING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活动,佑天寺若麦就是那场活动的主持人……
之后,就是核爆,战争爆发……一切都天翻地覆。
如今,关于丰川家的传闻满天飞,都说祥子的父亲丰川清告被华国来的间谍骗子骗光了家产,樱霞公司破产倒闭,连带着所有华国的5G设备被国会禁止。
而作为丰川集团曾经力捧的网红,佑天寺若麦也被塑造成了一个自强不息的“受害者”典范。她没有一蹶不振,反而凭借着之前积累的人气,在油管上混得风生水起,现在已经是拥有几十万粉丝的大网红,和三角初华一样,成了无数挣扎在底层的少女们向往和模仿的榜样。
虽然一直有传闻说,她是祥子父亲丰川清告的干女儿,但始终没有确切的依据……嗯,说起来,祥子的父亲……好像和那位初华小姐之间,也有些……
就在素世胡思乱想之际,立希却已经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剧组的方向走了过去。
“熟人?”海玲敏锐地察觉到了,侧头问了一句。
“是,”立希的目光锁定在若麦的身上,头也不回地答道,“以前认识。她是森美奈美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