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己溺己饥(下)

“所以……乐队……对不起……”

立希浑身一震,那股一直支撑着她的、不服输的劲儿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都显得黯淡无光,那头精心打理的黑色长发也耷拉着。

素世则被巨大的焦急吞噬了心神。她的心在疯狂地擂鼓,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怎么办?组不了乐队,绘名姐姐就不会回来!CRYCHIC就永远回不来了!我的容身之所……我……而且……他……)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个男人,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不行,绝对不行!

“但是,灯!”素世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摆出惯有的那副温和而理性的面孔,“上学还是很有必要的吧!我们国中都还没有念完,明年就要考高中了,你这样等于放弃了学历,以后想找正式的工作会非常困难的!你总不能一辈子都.......是吧?”

“确实……有这方面的顾虑。”灯点了点头,似乎也为此苦恼,“但是……最近几天,这里……多了一个工人夜校。有人……义务教大家知识……”

“哦,你说的是华国新来的那个小陈搞的吧!”李叔适时地插话进来,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害,以前这里到了晚上,就是我们这帮大老爷们聚在一起吹牛打屁。后来小灯来了,她不爱说话,就喜欢坐在角落里,念她那个笔记本上写的诗。嘿,你别说,还挺好听,慢慢地就成了个固定节目。”

“再后来,那几个想通过‘响町选秀季’当上偶像的小姑娘,也跑来凑热闹,第三产业的工作完了就给大伙儿表演唱歌跳舞。一来二去,工友们自己也放开了,有事没事就上去吼两嗓子,算是个业余的Live House了。后来东南亚那边的朋友也加入了进来,唱他们的家乡小调,教会的人也来唱圣歌。现在,小陈又主动搞起了知识补习班,算是给年轻工友们上上课,顺便还教大家说中文呢。”

“这样……”海玲沉吟道,“那高松同学确实是没有时间乐队练习吗?如果再晚一点的时间呢?夜校结束之后?”

灯摇了摇头,小声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那个时候……我要去酒吧端盘子。”

“哈啊?!”

立希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她那双总是带着些许锐利和自信的漂亮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松灯?要去酒吧当服务员?这比听说她在工厂打工还要离谱一万倍!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了灯纤细的手腕,力气大得让灯都皱了皱眉。

“灯你……你在说什么啊!酒吧?那种地方……你怎么能去!”立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灯被她抓得生疼,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但立希握得死死的。她只好牵着另一边的晃,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时间……不早了。要不……先去吃点东西?”灯偏着头,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嗯……我其实,也住在酒吧后面的……那个公寓里。你们要不……也在那里将就一顿?我……我和阿晃,请客。”

她身旁的晃似乎是听懂了,顺从地点了点头。

“啊……也好……”素世立刻同意了。她一秒钟也不想再在这个充满汗臭和机油味的工厂里待下去了。

立希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灯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再看看她身边那个高大沉默的男人,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了一句闷闷的:“……我知道了。”

最终,在与李叔告别时,海玲落在了最后。当其他人都已经转身离开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个在暮色中点燃一根烟的男人。

她那双平静无波的青灰色眼眸里,映着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黑烟。

“李叔,”她的声音清冷得像深秋的溪水,“那么,人总有一天会干不动的。到那个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李叔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他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答非所问:“小日子政府不就盼着这样吗?等他们这一波老不死的都死完了,问题不就‘自然解决’了?一了百了。”

小主,

他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工厂另一侧,那里灯火通明,规模比这里还要庞大,“再说,弦卷财阀在那边的实验室,倒是永远都缺活人……”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寒意,“算了,这个你就别了解了。对你们这种大小姐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

离开工厂,就像是从一个压抑的铁罐头里挣脱出来。

高松灯领着她们穿过几条狭窄、潮湿、散发着垃圾腐败气味的后巷。头顶是杂乱无章、如同蜘蛛网般交错的电线,切割着所剩无几的天空。两旁的墙壁上涂满了意义不明的涂鸦,几个霓虹灯招牌已经开始闪烁,投下廉价而暧昧的光。

她们最终在一扇挂着“月下狂想曲”木牌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门前停下。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酒精、香烟和廉价食物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