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为……为什么?!”
在灯剧烈的摇晃下,”晓山绘名”呆滞的眼神里,那层坚冰似乎终于出现了裂缝,某种被深埋的痛苦记忆正在被唤醒。
祂看着灯泪流满面的脸,那张属于绘名的薄唇,此刻却在不住地哆嗦,反复吐出几个不成句的词:
“对不起……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高松灯的拳头无力地垂下,整个人瘫倒在“她”的怀里,放声痛哭。
就在这一刻,无数个被她忽略的细节,汇聚成一道道闪电,接连不断地劈中了她的脑海。
她想起了那天离开辐射区后,在家附近被那群邻居围住、推搡、嘲笑时的恐惧。
是阿晃,是阿晃像一头疯掉的野兽一样冲了过来,用他那宽阔的身体将她死死护在怀里,嘴里翻来覆去地、用一种近乎忏悔的语调念着“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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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个叫乐奈的被晓山绘名带来的女孩,为什么会指着阿晃,说“认识”。原来,她早就认识。
她想起了Crychic解散前,祥子因为家庭的巨大变故而变得越来越暴躁和绝望,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和此刻怀里这个存在的痛苦,竟有一丝诡异的重叠……
她想起了睦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悲伤……她想起了自己和绘名骑着摩托车在深夜的城市里兜风,风灌进耳中,而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金属、颜料和某种无法言说的、独特的体味……是的,和阿晃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很多……比如那次混乱的福岛之行,丰川清告和晓山绘名,这两个人,从来没有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你……你不要再靠近我!”灯猛地推开怀里的人,连滚带爬地后退,“我不想……一、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晓山绘名”呆呆地看着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灯……对不起……”
“啪!”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灯用尽全力的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那张脸上。戴在右眼上的单片眼镜应声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失去了眼镜这个“开关”,眼前的幻象崩塌。高挑绝美的少女形体在一阵扭曲后瓦解,变回了那个高大的男人。
是“高松晃”。
“你........你别过来!你给我……滚开!”灯结结巴巴,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房间。
她撞开“月下狂想曲”B栋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像一头受惊的小兽,掀开通往地面的厚重帘子。弥漫着残余烟酒味的酒吧大堂在她身后一闪而过,她赤着脚,冲进了凌晨四点空无一人的响町街道。
“灯……不要……”
看门正打瞌睡的黑人兄弟还在纳闷呢,就看到阿晃也一瘸一拐地跟了出去。
“不要……丢下我。”
灯没有回头,也无法回头。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光着的脚上柏油马路粗糙的质感让她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但身体的痛楚,远不及心中那被撕开的巨大伤口。泪水糊住了她的眼睛,街道两旁的霓虹灯拖拽出长长的、模糊的光带,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下沉。
“为什么会这样?这个怪物.......”
终于,她跑到了一处街角公园,肺部火烧火燎,再也跑不动了。
她顺着画满了涂鸦的墙壁滑下,整个人缩成一团,再次蹲在地上,将那张满是泪痕和污垢脸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阿晃最终还是找到了她。
他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她颤抖的身体完全笼罩。他站在几步开外,不敢靠近,只是痛苦迷茫的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腿让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摇晃。
“灯……”
“你……你别过来……”
灯的声音从膝盖间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我……”阿晃只说出一个字,就再也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灯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一丝怯懦和疏离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水和豁出去的疯狂。
“你是谁?!”她尖声问道,声音破碎得不成调,“祥子……睦……还有素世……还有那个,那个初华!她们……她们是你什么人?!我……我……我又是你的什么人?!”
这些名字像一把把尖刀,接连不断地捅进阿晃混乱的脑海里。
他痛苦地抱住了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祥子……祥子……”他喃喃着,这个名字似乎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对了……绘名……绘名……我是谁?我是谁?啊啊啊啊啊……我是谁?!”
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像是被揪紧了,却又无法停止追问:“丰川清告……晓山绘名......你到底……是谁?”
“我……”阿晃的瞳孔剧烈收缩,表情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他猛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太阳穴,“……灯.....我是......我是......”
高松灯的嘴唇翕动着,吐出的词句支离破碎,仿佛在对他说,又像在对自己喃喃自语:
“愚弄……我……我们……你……你到底……是……是为了什么?”
她的视线没有焦点,飘忽地落在他身后的虚空,“如果……你只是……想……想‘拥有’我们……为……为什么要用……用这种……方法……呢?”
“tomori………”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深沉的黑暗里对望着,泪水无声地从两张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痛苦的脸上滑落。
凌晨的城市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卡车驶过的轰鸣。风吹过公园,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良久,“阿晃”那双呆滞的眼睛里,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神采。但那光芒转瞬即逝,他又变回了那个语无伦次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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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对不起……灯……”
他看着灯,眼神里充满了她无法解读的痛苦。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准备离开。巨大的精神折磨让他无法自控,他开始用手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用指甲在自己粗壮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那个让他痛苦的“自己”从这具躯壳里挖出来。
鲜血很快就从伤口渗出,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阿晃!”灯惊叫出声。
听到她的声音,阿晃的身体猛地一震,撕扯的动作停了下来。
看着他停下来,看着他身上淋漓的鲜血,看着他那副被全世界抛弃、连自己都想抛弃自己的样子,灯心中的愤怒、恐惧和背叛感,被一种更强大的恐慌所取代——
他要离开她了。
他又要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他要消失了。
她又要变回一个人了。
“阿晃……”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乞求,“不要……不要走……我……我也……会怕的……有什么话……不……不能好好说吗……”
听到她的挽留,阿晃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在痛苦地扭曲着,还在无意识地用一只手撕扯着自己的衣领,嘴里含混不清地重复着:“灯……不怕……我在……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他满怀希冀地看向灯,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寻找唯一认识的路标。
高松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从涩谷警视厅捡回来,用自己的体温和食物一点点喂养过的男人。
他是谁?丰川清告?晓山绘名?还是一个拥抱过她的老师,一个陪她看过星星的流浪汉?
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他是怪物也好,是恶魔也罢。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他。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