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关系上来讲,我是你那已经去世的、亲生姐姐丰川瑞穗的丈夫。按辈分,我是你的姐夫。从其他方面来说,你和我的女儿祥子,是同一个年纪的人。”
他看着她那双因为迷茫而显得愈发清澈的、紫色的眼眸,用一种无比平静、也无比残酷的语气,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所以,初华。”
“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兄长般的存在?”
“还是……一个可以填补你内心空缺的、父亲般的影子?”
“抑或是……一个掌握着你所有未来与梦想的、冷酷的‘老板’?”
“或者,仅仅只是一个……让你感到好奇的、陌生的、年长的男性?”
“我……”
初华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答案也说不出来。
“你也……不确定吧?”丰川清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怜悯的、冰冷的弧度,“你这么漂亮,这么年轻,又这么……‘方便’。我当然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心安理得地接受你这份‘不清不楚’的感情。把你吃干抹净,然后,在你对我产生更深的依赖,变得再也离不开我的时候,再像扔掉一个玩腻了的玩具一样,随手把你丢开。”
“到那个时候,你也收获了一次刻骨铭心的、属于成年人的‘教训’……”
【绘名:义父,我觉得就应该这样......】
“但是,”丰川清告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的严肃,不仅是对初华,也是对另一个人格,“这不可以。这是不对的。”
他看着初华那双因为震惊和羞辱而睁大的、紫色的眼眸,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认真的问道:“初音,我问再你,你对我女儿,你的侄女丰川祥子,到底是什么样的看法?”
“祥子……酱……”
这个名字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初华好不容易凝聚的勇气。
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坍缩下去——肩膀内扣,脖颈低垂,金发滑落遮住半张脸,仿佛被抽走了脊椎的提线木偶。攥着围裙边的手指关节白得发青,细微的颤抖让蕾丝花边簌簌作响。
“你和祥子,只在十多年前的海岛祭典见过一面。三个小时?或许更短。”他凝视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你却把那个和你看星星的影子,供奉成十年的执念。”
初华的呼吸骤然停滞——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指间的抹茶刷掉在榻榻米上,溅开的绿痕如同她崩裂的伪装。
“初音,你纯粹得像未落地的初雪...”他指尖轻叩桌面,每声脆响都震碎她一层心防,“...也脆弱得像抓住蛛丝的坠崖者。”
“你给祥子的LINE草稿箱里,存着137条未发送的问候。每晚蜷在被窝时——”他声音压成气音,“是不是像诵念咒语般摩挲着手机边框?”
少女猛地抬头,瞳孔里炸开被洞穿的惊惶,泪水在睫毛上凝成破碎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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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这些——”他划开她手机,冷光刺亮满屏的灰色气泡:
【丰川先生:已到? 21:03】
【丰川先生:计划推迟 14:17】
“我随手发的行程通知,你每条都收藏在名为的加密相册。”丰川清告指尖停在最新一条午夜消息上,“连午夜用膳这种命令,你都截图珍藏...”
他忽然捏住她下巴,“你在豢养幻觉吗,初音?”
“不是的...我...”初华的声音卡在哽咽里,泪水因为被戳中而在眼眶打转。
“你盗用了自己妹妹‘初华’的名字,独自一人来到东京。你以为你是在追逐什么偶像的梦想吗?不,你只是在逃避。逃避你养父因为海难而意外死亡的现实,逃避那份被你自己强加在身上的、沉重的‘责任感’!”
“你觉得,是你自己,害死了他。对不对?”
“我……我没有……丰川先生……求您...别...”内心的疤痕被毫不留情地揭开,初华的身体,因为巨大的痛苦,而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中了痛脚的、可怜的刺猬。
“你太卑微了,初音。”丰川清告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而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必要的、自我感动的卑微。”
“啊...!”初华爆发出动物般的哀鸣,整个人缩成颤抖的球。泪水浸透围裙前襟,晕开深色苦痕。
丰川清告单膝点地,视线与她溃散的瞳孔平齐:“你卑微得让我想撕碎这世界。”
他的指尖抬起她泪湿的脸,“现在回答——”他拭泪的动作温柔如羽,话语却冷似铁砧,
“看穿你这团混杂着负罪感、救赎妄想与雏鸟情结的乱麻后...”
“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真的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初华破碎的喘息混着血味,“您是姐夫...是恩人...是...”
“还是我绝望时堵桥抓住的浮木?”他替她说完,指尖轻点她狂跳的脉搏,“你确定要的是恋人——”
“而不是能替你扛起罪孽的父亲?”
初华猛地咬住嘴唇,鲜血在齿间漫开铁锈味。
“我……不是,是我没用......”
“初音,你并不弱小。”丰川清告打断了她那无意义的、充满了自我否定的呜咽,“当你拿到我送给你的那件‘蜘蛛侠’战衣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掌握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想象的、绝对的‘暴力’。”
“你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眼色,不需要再为了任何人的期待而去活。你可以,也应该,自由地,为你自己而活。”
丰川清告揉了揉初华的脑袋:“你以后也会明白,无论喜欢也好,怨恨也罢,都只是激素滋生的情绪,生命催生的幻影。你可以追逐甚至沉溺于这些幻影,但它们是无法填充你的生命,只有理想、生活与意义才能令你成长为出色的女性。”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丰川清告一板正经地跟自己说教,初华就感觉鼻子好酸,视野也变得水盈盈模糊起来,略微瘪着嘴说道:“丰川先生,在外人看来,您看起来也没什么理想啊,几十年就像个影子一样在瑞穗......姐姐身后。”
“作为一个肤浅的大人真是抱歉啊,给你当了一次坏榜样。”丰川清告挠挠脸继续道:
“当然,我虽然是很希望你以后会变得非常出色,立派的美丽女性,但如果你以后变得跟我以前一样普普通通,我也会很开心。有时候,可以像故事里那样‘转眼间他们过了几十年平凡日子’,就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
“我以后......能做到吗?”初华狠狠抽了抽鼻子。
“你现在做不到,没关系。”丰川清告的声音,属于年长者的温柔与包容,像温暖的毛毯,包裹住她冰冷赤裸的灵魂,“没有人,会要求一个十几岁的、刚刚才亲手撕开自己伤疤的少女,要立刻做到这一切。”
“连我也要每日自省:今天是否活成期待的模样?”
初华忽然抓住他衣袖,湿漉漉的眼眶像暴风雨后的晴空:“那您...会讨厌这样没用的我吗?”
和服袖口在死寂中发出“刺啦”裂响——少女惊觉自己竟撕碎了昂贵西料。
不是姐妹儿,怎么还这么卑......丰川清告无奈。
就在她触电般缩手时,男人的大掌突然覆上她手背。
温度从相贴的皮肤炸开,顺着血脉烧红她耳尖。
“这就是我的答案。”丰川清告牵着那只罪魁祸按向自己胸膛。单薄衬衣下,心跳如战鼓轰鸣,烫得初华指尖发颤。
初华的泪水重新涌出,却不再是苦咸的绝望。
“成为偶像的愿望,我已经帮你实现了,你接下来的愿望呢?”
“就算周旋于大人之间,就算孤零零一个人在东京都努力,也要完成的心愿,到底是什么?”丰川清告问道:“初音,可以告诉我吗?”
“我……”初华嘬嚅道:“难道你能满足我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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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宽大外套裹住她单薄身躯时,檀香混着硝烟的气息化作坚实壁垒。初华额头抵上他肩胛,隔着衣料传来的、如同节拍器般稳定的心跳,仿佛拥有镇定一切的力量。她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将积攒了十年的泪水与委屈,尽数倾泻而出。
“初音。”丰川清告的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她颤抖的脊背,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果你需要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我的胸膛随时为你敞开。”
他顿了顿,感受着怀中少女的依赖,说道:“如果你渴求‘爱’来填补内心的空洞……我的爱或许并不纯粹,但也足够丰沛。我可以为你编织一场幻觉,一座安全的浮岛,让你在找到真正的航向前,不必被名为‘孤独’的巨浪吞没。”
“你可以将我视作兄长、父亲、导师……甚至是你罪孽的共犯。”
“但如果你想要一份王子公主的爱情,那我只能为你准备一个好一点的枕头,让你睡得更香。”丰川清告耸耸肩。
说着说着,他嘴角微微上翘:“以前有人跟我说过,虽然我没有梦想,但我可以守护别人的梦想,咳咳,话说回来,虽然我确实有解放全人类的梦想,但这并不妨碍我守护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初华喃喃道。
怀中的啜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的、断续的抽噎。初华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料,仿佛抓住了全世界。
就在她以为这场审判与救赎的终章即将落下时,男人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声音补充道:
“不过,初音,私底下……我不介意你叫我‘清告君’哦。”
初华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如同雨后天空般澄澈的紫色眼眸里,倒映着男人似笑非笑的脸。迷茫、依赖、羞怯、还有一丝初华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芒,在她眼中交织。
她张了张嘴,试探着,用一种近乎于气音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轻轻地、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清告……君?”
“我在。”
丰川清告应了一声,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她眼角最后一滴泪珠。
“.......清告君?”初华埋头,蹭了蹭丰川清告的手掌。
“我在。”丰川清告沉稳回应。
“清告君?”
“.......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