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笑谈当年勇

狄仁杰眼睛一亮,也不客气,净了手,便兴致勃勃地开始拆蟹。他虽是山西人,但在江南为官多年,对此道颇为精通,手法娴熟。一边拆,一边道:“说到这螃蟹,倒让老夫想起一件旧事。瑾公可还记得,永昌十二年,你我奉旨巡视江南漕运,在扬州那次?”

李瑾略一思索,笑道:“怎不记得?那时你任扬州大都督府长史,我以工部侍郎衔巡查河道。扬州刺史设宴,上了一道‘镂金龙凤蟹’,雕工精美绝伦,你当时看了,脸色就不大好看。”

“何止不大好看!”狄仁杰将一块晶莹的蟹膏放入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随即又瞪起眼睛,仿佛回到了当年,“那蟹不过是寻常湖蟹,却因雕了龙纹凤饰,便号称价值十金!奢靡若此,岂是为官之道?老夫当场就放下筷子,直言‘漕运关乎国计民生,钱粮应用在刀刃上,岂可如此铺张浪费,暴殄天物?’说得那刺史面红耳赤,下不来台。还是瑾公你打圆场,说‘狄公此言,振聋发聩。然刺史美意,亦不可却。不若将此蟹分食,其所值之资,便由狄公与本官捐出,用于疏浚城外那段淤塞的河道,如何?’哈哈,你这一说,那刺史更是无地自容,连连称是,最后果真捐了双份的钱用于河道。那顿宴席,怕是扬州刺史吃得最不是滋味的一顿了!”

李瑾也回忆起了当时情景,抚掌大笑:“你呀,还是那般耿直。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一句‘暴殄天物’,也确实骂醒了些人。后来扬州官场风气,着实清正了不少。那疏浚河道的银子,也算用在了正处。”

“岂止是扬州?”狄仁杰又掰开一只蟹螯,“瑾公你在江南推行的那一套‘以工代赈’‘分段承包’的治河法,才是真正利在千秋。老夫后来在各地为官,但凡涉及水利工程,皆参照你那章程,事半功倍。只是当初推行时,多少人骂你标新立异,与民争利?甚至有人上书弹劾你‘妄更祖制’‘劳民伤财’。”

“骂便骂吧,”李瑾浑不在意地剔着蟹肉,“实事做了,百姓得了实惠,河道通了,漕运利了,骂名自然就散了。倒是怀英你,当年在刑部,力主修订《唐律疏议》,增设‘诬告反坐’‘慎用肉刑’等条款,不也被人骂作‘妇人之仁’‘纵容奸宄’?听说还有世家子弟纠集一帮文人,写诗文讽刺于你?”

提到这个,狄仁杰非但不恼,反而露出几分得意:“让他们骂去!老夫修订律法,为的是公正清明,防的是酷吏滥刑,堵的是构陷之门。那些跳脚骂得最凶的,多半是自身不正,怕被律法所制。后来事实证明,新律施行,狱讼渐清,冤案锐减。那些骂声,自然也烟消云散了。倒是当初写诗讽刺我最起劲的那个崔家小子,后来他家因争产涉讼,全靠新律中‘证据确凿’‘亲属相容隐’等条款,才没被对头陷害得以脱罪,事后灰头土脸地跑到我府门前磕头谢罪,那才叫有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二三十年前的旧事,那些曾经的艰难、阻力、非议,甚至惊心动魄的政争,如今在黄酒的微醺和螃蟹的鲜香中,都化作了略带自嘲的谈资,变成了可以轻松调侃的“当年勇”。没有了对过往得失的耿耿于怀,只剩下一种历经风雨、看透世情后的平和与幽默。

“说起来,最险的一遭,怕还是永昌初年,废王立武之后,关陇那些余孽反扑,罗织罪名,欲置你我于死地。”狄仁杰喝得脸色微红,眼神却格外清亮,“那时你被构陷‘私通宗室,图谋不轨’,我被诬‘结交藩镇,心怀异志’。诏狱都下了,眼看性命不保。是陛下……”他顿了顿,改口道,“是天后,力排众议,以雷霆手段压下那些奏章,又命当时还是大理寺少卿的徐有功暗中查访,才揪出幕后主使,还你我清白。那一次,真是命悬一线。”

李瑾也收起了笑容,目光悠远:“是啊。那时陛下……天后初掌大权,根基未稳,却能如此果决,保下你我,殊为不易。后来我问她,当时难道不怕引火烧身?她说……”他模仿着武媚娘当年那冷静而强大的语气,“‘若是连你们两个都保不住,朕这位置,坐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他们今日能构陷你们,明日就能构陷朕。此风不可长。’”

“霸气!”狄仁杰击节赞叹,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道,“不过瑾公,说句大不敬的,当年天后保你,恐怕也不全然是为了朝局。坊间可都传闻,天后对你……”他挤挤眼睛,没再说下去。

李瑾老脸微微一热,咳了一声,正色道:“怀英,慎言!陛下天威浩荡,岂容妄加揣测。喝酒,喝酒!”

狄仁杰哈哈大笑,也不再深究,举杯相邀。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说出来反而无趣。正是那种秘而不宣的信任与羁绊,才让他们在无数惊涛骇浪中,始终能并肩而立。

“对了,”狄仁杰又想起一事,笑道,“还有岭南治疫那回。你力排众议,要用那什么……哦,‘隔离’‘消毒’之法,还说什么‘疫气’可通过接触、飞沫传播。当时多少老学究骂你离经叛道,宣扬歪理邪说?连太医署那帮人都跳出来反对,说老祖宗传下的医书里没这么写的。是你一意孤行,甚至不惜假传……嗯,借用天后旨意,强行推行。结果呢?岭南疫情最快被控制住,死人最少。事后那些骂你的人,又改口说你是‘天降神医’‘活人无数’,啧啧,那副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