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经济绞杀,不战屈兵。断绝其与东方之贸易往来,使其无法获取我大明之丝绸、瓷器、茶叶、香料,亦无法通过东西贸易获取巨额利润。长此以往,其王室国库必然渐趋空虚,支撑军备与远航之财力枯竭,国内各类矛盾必将激化。而我大明,则可依托庞大之内需市场,以及美洲、南洋源源不断输入之资源,休养生息,消化新土,稳固后方,积蓄更为雄厚之国力。待其内部生变,或可不攻自破。”
“其三,技术代差,永立潮头。此乃根本之道!格物院当立即成立‘反模仿与前瞻技术司’,专司两事:一者,研究‘技术迷雾’,即如何在我有意无意流出之器物、乃至精心伪造之图纸中,设置难以察觉之谬误与陷阱,诱导其研发走入歧途,白白耗费其国力与时间;二者,亦是核心,便是加速我自身之技术迭代,不断拉大代差!西夷模仿‘弘治式’步枪,我等便应全力攻关‘弘治后装速射式’!西夷开始研究爆炸弹,我等便应发展‘无烟火药’与‘光学瞄准镜’!西夷羡慕我铁甲舰,我等便应启动‘全钢制、蒸汽轮机驱动、主炮统一射控’之新一代战舰设计与建造!务求使我大明之技术,始终保持一代乃至数代之绝对优势,令其模仿之速,永远追不上我创新之步!”
“其四,外交斡旋,分而治之。利用英、法、葡、西、荷乃至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之间固有的历史恩怨、宗教矛盾与现实的利益冲突,派遣精干使臣,主动出击。对英、法,可许以有限的、受控的贸易优惠,或提供一些非核心的、二流的军事技术(如改良型帆装设计),助长其与西、葡之离心倾向。对奥斯曼,则可暗示联手夹击欧洲之可能,使其在欧洲东线保持压力。务求使那‘反明同盟’名存实亡,无法形成合力。”
陆仁一番洋洋洒洒的论述,构建了一个宏大、精密且极具操作性的战略体系。
他没有回避威胁,而是提出了一个更具智慧、风险更低、着眼於长远根本胜利的解决方案。
他从海洋控制、经济规律、技术根本到外交谋略,层层递进,展现了一位顶尖战略家的深远眼光。
朝堂之上陷入了更为激烈和深入的争论。支持太子的激进派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陆仁提出的后勤与现实困境;而越来越多的务实派、稳健派官员,则被这全面而深刻的剖析所说服,认为这才是老成谋国、奠基万世之良策。
朱厚照的脸色变幻不定,他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陆仁指出的兵力分散和后方隐患,是他之前被愤怒与雄心遮蔽,未能深思的。他骨子里的骄傲让他难以立刻完全接受这种看似“保守”的战略,但理智告诉他,陆仁的担忧极有可能是对的。帝国的疆域管理,确实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弘治帝高踞御座,静听双方最后的陈词,目光深邃如海,无人能窥其心底的波澜。他既需要太子这把开拓的利剑,也需要陆仁这块稳重的基石。
良久,就在争论声渐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御座之时,弘治帝缓缓起身,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弥漫开来。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做出了凝聚着无比智慧与决断的裁决:
“欧罗巴之患,已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之患,不可不察,不可不除。然,如何除之,关乎国运,当谋定而后动,力求万全。”
他的目光首先看向朱厚照,带着一丝期许与告诫:“太子忠勇奋发,锐意进取,志在为国家剪除威胁,朕心甚慰。然,为君者,掌国之重器,当知何时需勇猛精进,何时需韬光养晦。陆爱卿所言,老成谋国,深谋远虑,方为持重之道。”
此言一出,基本定下了采纳陆仁战略核心的基调。
但弘治帝话锋一转,目光中又闪过一丝锐利:“然,太子之锐气,帝国之威严,亦不可挫。西夷挑衅,若全然不予迎头痛击,亦非天朝气象。”
他最终做出了一个极具政治智慧,平衡各方,并指引帝国未来方向的决断,声音沉稳而有力,传遍大殿:
“朕意已决!即日起,帝国总体战略,依陆仁所奏‘深蓝锁链’方略行事!此乃帝国未来十年之基本国策!”
“旨意:一,工部、格物发展总局、海军衙门、户部,即日统筹,拟定‘五年造舰与基地建设令’,倾注国力,大幅扩建海军,同步推进新加坡、锡兰、好望角等关键基地之建设与要塞化!新建舰只与兵力,优先保障‘深蓝锁链’之完善与稳固!”
“二,授权东洲行都指挥使马武,提升战备等级,对其美洲东海岸之欧洲殖民地,采取更主动、更坚决之压制与清剿行动!拔除其据点,压缩其生存空间,使其无力威胁我美洲根本!此方向之战事,由太子朱厚照遥领节制,一应战报、方略,直送东宫审议!望太子于此历练,洞悉全局!”
“三,着格物院即日升格‘反模仿与前瞻技术司’,由陆仁亲自督管,沈默、赵德柱协理。一要设陷误导,二要加速迭代!朕要看到,我大明之技术利刃,永远比欧罗巴之盾更锋锐!”
“四,礼部会同枢密院情报司,精选干员,组建对欧外交使团,重点联络英、法、奥斯曼等国,许之以利,晓之以害,分化瓦解,务使那‘反明同盟’,胎死腹中,或名存实亡!”
这一连串的旨意,既确立了陆仁“先稳固后方,积蓄力量”的战略核心,将主要资源和精力用于构建安全屏障和技术领先,又部分满足了朱厚照的作战需求,给予他在美洲方向更大的自主权,让他能够小试牛刀,积累经验,同时将外交博弈提升到战略高度。
“儿臣(臣)领旨!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朱厚照、陆仁及满朝文武,齐声应诺,声震殿宇。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虽未能即刻挥师西向,但获得了美洲方向的实战主导权,心中激愤稍平,更涌起一股要在父皇和陆师傅面前,在美洲打出个样子来的强烈决心。
陆仁则深知,这决断意味着帝国将进入一个以战略定力对抗战术冲动的关键时期。
眼前的危机被延后,但一场关乎国力、科技、外交和意志的长期竞赛,已然鸣枪起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