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书?”陆义放下木盒,眉头深深皱起,声音带着不解和现实的沉重,“念啥书?家里刚缓口气,正缺劳力!你去念书,谁帮爹下地?再说,学堂的束修一年要五斗米!咱哪有余粮供你?” 五斗米,几乎是一个壮劳力一两个月的口粮!
“俺能一边念书一边帮家里干活!早起晚睡都行!”陆仁急忙解释,语速加快,“束修的事,咱今年这半亩地多收了三斗多粟米!正好够!”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父母,“爹,娘,俺念书认了字,用处可大了!能看懂官府贴的告示,不怕被人骗;能看懂记着种地好法子的书,以后咱家的地就能收更多粮食!还能帮里正写写文书,帮乡亲们算算收成账,说不定能挣点钱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抛出了最有力的亲情牌,“……给丫丫买糖吃,买块好看的花布做新衣裳!”
丫丫一听到“糖”和“花布新衣裳”,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立刻从哥哥腿上蹦下来,扑到陆义腿边,抱着父亲的胳膊摇晃:“爹!让哥去念书!俺要吃糖!穿新衣裳!哥念了书还能教俺认字哩!”
张氏看着儿子认真恳切的脸庞,又看看女儿充满渴望的眼神,心里挣扎得厉害:“仁儿,念书是好事,娘知道。可……咱家根基太薄了,经不起一点闪失。你留在家里帮衬你爹,娘心里才踏实……” 她想起大伯陆忠念了十几年还是童生,白白耗费了无数粮食,心里更是一阵发紧。
“娘,俺知道爹累。”陆仁走到母亲身边,拉住她粗糙的手,声音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可您想想,俺想出的挖沟法子,让咱家多收了这么多粮食。要是俺认了字,能学更多书上的好法子,种地、做工、甚至做点小买卖,路子就宽了!俺不想像爹一样,连税单上写的啥都看不懂,被人坑了都蒙在鼓里!俺认了字,将来……将来或许也能考个功名,哪怕是个最低的秀才,见了官不用跪,咱家的田税也能少交些,就能护着爹娘和丫丫,再不受人欺负!” 这番话,直击底层农民最核心的痛点——不识字带来的被动与欺压,以及对改变命运的渺茫渴望。
陆义沉默了。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旧木盒光滑的边缘,那上面浸染着他半生的辛劳和无奈。
他想起了去年交税时,因为看不懂税吏写的单子,被多算了一斗粮的心疼;想起了去镇上卖粮,因为不会算账差点被坑的憋屈;想起了自己这辈子因为不识字,只能埋头土里刨食的卑微……丫丫还在他腿上撒娇,用小手摸着他胡子拉碴的脸,奶声奶气地保证:“爹,俺以后少吃点,让哥去念书吧……”
陆义的目光在儿子亮得惊人的眼睛、妻子担忧却动摇的脸庞、女儿纯真期盼的小脸上缓缓移动。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他轻轻放下那个承载着太多辛酸的旧木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等忙完秋收,把粮食归置好,爹就带你去见村学堂的王先生!看他愿不愿收你。” 他盯着陆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过,你得给爹记住!要是念不好书,对不起这五斗米,对不起你娘和丫丫少吃的那口饭,你就得老老实实回来,跟爹一起抡锄头!听见没?!”
“听见了!爹!” 陆仁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响亮地应道。
“噢——哥哥要去念书喽!能教丫丫认字喽!” 丫丫拍着小手,在小小的屋子里雀跃地转着圈。
张氏看着兴奋的儿女和下定决心的丈夫,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又带着期盼的笑容,悄悄背过身去,抹了抹湿润的眼角。
油灯昏黄的光将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夯实的土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屋子里弥漫着新粟米的清香、草木灰的气息和汗水的味道,混合成一种名为“希望”的独特气息。
晚风从那个尺许见方的窗口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仿佛在轻轻叩响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