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门边,自动门感应到人体,无声滑开。
门外是医疗中心的走廊。应急照明苍白的光线下,几个医护人员正推着设备车匆匆走过,看到门里走出来的阿野,全都愣住了。
阿野站在门口,停住了。
他的眼睛扫过走廊,扫过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扫过墙壁上的指示灯,扫过天花板纵横交错的管线。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又收缩,像是在“摄入”信息,大量的、海量的信息。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的发抖,而是像机器过载一样的、高频的细微颤抖。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再次变得急促,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咯咯的声音。
“太多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颜色……形状……声音……数据……太多了……”
他抬起双手,捂住耳朵。
但这个动作没有用。
因为那些“声音”不是真的声音,不是通过听觉器官传入的。它们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的——从他的意识深处,从他与那块碎片建立的、尚未完全切断的“连接”中传来的。
碎片里那些疯狂增殖的能量“瘤”,每一个都在“尖叫”。
战场上游荡的那些碎片聚集物,每一个都在“低语”。
还有更遥远的地方——在虚空的深处,在“帷幕”构造体所属的那个庞大网络的某个节点,某种冰冷、庞大、正在评估这场“污染事件”的意志,也把一丝注意力投向了这里。
所有这些“声音”,全都涌进了阿野刚刚苏醒、还未完全整合的意识里。
他跪了下去。
不是摔倒,而是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双膝狠狠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双手撑地,指关节抵着冰冷的地板,整个背弓起来,像一只濒死的虾。
然后,他开始呕吐。
吐出来的不是食物——他昏迷期间只靠营养液维持,胃里根本没有东西。吐出来的是一团团暗红色的、半凝固的、带着淡金色纹路的粘稠物质。那些物质落在地板上,没有散开,而是像有生命一样缓慢蠕动,彼此吸引,聚合成更大的一团。
张默和走廊里的医护人员都看呆了。
“隔离!立刻隔离这个区域!”张默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吼道,“所有人退后!不要接触那些……东西!”
警报拉响。
医疗中心的隔离门迅速降下,将这片区域封闭。空气净化系统启动最高功率,试图过滤掉可能存在的污染微粒。
但已经晚了。
那些被阿野吐出来的暗红色物质,在蠕动聚合到拳头大小后,突然停止了活动。表面的淡金色纹路亮度达到顶峰,然后——
无声地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扩散”。物质瞬间汽化,化作一团淡红色的、带着微弱金光的雾气,迅速弥漫开来。雾气所到之处,金属墙壁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如同锈蚀的斑点,指示灯的光变得不稳定,闪烁,熄灭。
更可怕的是,雾气中似乎包含着某种……信息。
一个离得最近的年轻护士,在吸入雾气后的第三秒,突然僵住了。
她的眼睛睁大,瞳孔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淡金色。然后她开始喃喃自语,声音很轻,但清晰可辨:
“……坐标……确认……污染源……活性……百分之四十……上升中……建议……净化……”
那是“帷幕”构造体内部常用的战术分析术语。
但她从未接触过那些东西。
“她被污染了!”有人尖叫。
张默咬紧牙关,从急救包里扯出两个过滤面罩,一个扔给助手,一个自己戴上。
小主,
“联系控制室!报告污染扩散!请求……请求‘守墓者’的支援!”
他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阿野。
那个男人已经停止了呕吐。他低着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深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的痛苦都吸进去。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淡金色的瞳孔,透过湿发的缝隙,看向张默。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人类的……痛苦。
“关掉……”阿野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关掉……连接……太吵了……”
他伸出手,不是向张默求助,而是伸向自己的额头——伸向那个曾经与碎片建立“共振点”的位置。那里的皮肤上没有任何痕迹,但他似乎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一条线,一条通道,一条把他和无数尖叫、低语、冰冷意志连接起来的线。
他的手指抵住额头。
用力。
指甲深深陷进皮肤里,划出四道血痕。
血渗出来,但这一次,血没有结晶化。它只是流下来,顺着眉骨,流进眼眶,混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从脸颊滑落。
淡金色的瞳孔,被染上了一层暗红。
“帮我……”阿野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关掉它……不然……我会把所有人都……”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绷直,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混合着痛苦和某种诡异愉悦的长啸。
啸声在封闭的走廊里回荡。
与此同时,医疗中心所有的灯光,同时熄灭。
不是断电——备用电源指示灯还亮着。而是灯光本身,被“吸走”了。光能、电能、所有形式的能量,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源头抽离,汇聚向同一个方向。
汇聚向阿野。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泛起一层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晕。
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终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个朦胧的光茧。光茧内部,可以隐约看到阿野的身体在发生变化——皮肤下的血管泛起淡金色的光芒,像电路一样蔓延全身;瞳孔里的金色雾气开始向外溢出,在眼眶周围形成细密的、蛛网般的金色纹路。
他正在……转化。
从人类,转化成某种别的东西。
某种既不完全属于“秩序”,也不完全属于人类的东西。
张默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他想起刚才阿野说的那句话——
“不然……我会把所有人都……”
后面没说完的词,是什么?
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