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司安微微一惊,但看到祁同伟那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痛楚的眼神,立刻明白了他的决心,点头道:“是,我马上安排。”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祁同伟彻底抛开了所有的行程安排和“示范户”引导。
他就像一头沉默而敏锐的猎豹,带着杜司安和几名精干的工作人员,
一头扎进了这片被繁华都市遗忘的角落,随机叩开一扇扇斑驳破旧的门扉。
他不要看粉饰过的“盆景”,他要触摸这座城市最真实、最疼痛的脉搏。
第一站,是巷子深处一栋摇摇欲坠的筒子楼。
楼道昏暗,弥漫着霉味和公共厕所刺鼻的氨水味。他们随机敲开三楼的一户人家。
门开了,一股更浓重的、混杂着人体汗味、食物馊味和潮湿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开门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眼神怯懦的中年妇女,身后挤着好几个探头探脑、衣着破旧的孩子。
不足四十平米的单间,被破旧的布帘、木板勉强分割成几个“功能区”。
一张大通铺几乎占据了房间一半,上面凌乱地堆着被褥,住着祖孙三代足足十二口人。
晚上睡觉,大人孩子只能侧着身,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勉强挤下。
唯一的窗户很小,糊着发黄的报纸,光线昏暗。
屋里没有像样的家具,几个破纸箱就是衣柜和储物柜。角落里堆着捡来的煤渣和废品。
“书记……领导……”女主人嗫嚅着,不知所措。
家里的男人——也是原来的轻机械厂职工,此刻正蹲在门口,闷头抽着劣质烟卷,眼神躲闪。
祁同伟没在意屋内的气味和拥挤,他走到窗边,摸了摸冰凉的墙壁,又看了看墙角渗水的痕迹。
“冬天怎么取暖?”他问。
“捡……捡点煤渣,烧炉子……省着点用。”女主人小声回答,不敢抬头。
“夏天呢?这么小的屋子,这么多人,怎么过?”
“熬着……开风扇费电……不敢多开。”旁边的老人,孩子的爷爷,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躲在母亲身后、瘦小但眼睛很大的孩子。
其中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破旧的、卷了边的课本。
他走过去,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小朋友,读几年级了?”
男孩怯生生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不敢回答。女主人连忙替孩子答道:
“他……他去年就该上小学了,可……可厂里的子弟学校关了,外头的学校要收好几千的借读费……我们……我们拿不出……”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埋得更深。
祁同伟默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掏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飞快地记录着。
杜司安在一旁,也拧紧了眉头,示意工作人员记下这家的具体门牌和情况。
离开时,祁同伟将身上所有的现金——大约一千多块,悄悄塞给了那个一直沉默抽烟的男人。
男人愣住了,拿着那叠钱,手微微发抖,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